只要有人覺得好玩就好,就算那個人不是你 ---- 讀李奕樵《遊戲自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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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覺得好玩就好,就算那個人不是你 ---- 讀李奕樵《遊戲自黑暗》

蔡佳豪2025/08/31

如果要清算近代中文文學界的大罪人,李奕樵絕對算得上其一,罪名也很簡單:發行一本天才般的出道作後就此消失,徒留欲求新作的讀者癡傻等待。 天才,這便是我在閱畢《遊戲自黑暗》的首篇文章〈兩棲作戰太空鼠〉後的唯一想法。說起李奕樵的文字,你大概可以用「理性到冰冷」來形容。在他的作品之中,你很難說他的文筆是世俗意義上的「好」,更別提詞藻華麗之類非他本意的追求;然而,他的語句卻是那樣精確,彷彿程式般只為引導出結果的語言排列,同時又不乏炫技般的思想碰撞哲學詰問。直白地叩問,叩問然後迂迴,像盤踞於真理之樹上吐信的蛇,引誘著你吃下那善惡樹上結滿的蘋果。你恐懼於言語背後真理的暴力,又忍不住好奇真理的模樣,所以你吃,你思考,你成為文字的俘虜,如同書名一樣,你被拖入黑暗之中,成為遊戲的一份子。 〈兩棲作戰太空鼠〉是回應洪仲丘事件之作,曾獲當年林榮三文學獎二獎。 本文背景設定於軍營。在這臨海的封閉地上演一場遊戲者與被遊戲者的權能位階與權力讓渡。穿插其中魔幻寫實的巨大蔣公和軍營的權力家家酒形成鮮明的對比。而操控蔣公的是以天馬行空的方式死於遊戲中的老鼠們,權力和遊戲形成的閉塞迴圈,而逃離迴圈的方法是釜底抽薪地讓自己變得無趣。 〈貓箱〉中,我們能感受到童偉格式的陰冷潮濕被裝在這棟台灣東北方的小屋中。家庭的主題(尤其祖母)不免讓人聯想到《西北雨》中那懸掛於牆上的祖母魂魄。不過本文更專注於當下,親人的反應。父親將自己與貓同化,在這棟小屋裡,父親是貓的箱;而小屋也是父親的箱。 〈shell〉一文,歸功於大學時期修了不少程式語言的課程,因此對文中的術語還能略懂一二。文中有兩條故事線,一條是破譯man shell程式之謎,另一條則是魔獸爭霸的驚天醜聞。兩個主題都是十分「男性」的探討內容,引導出的謎底卻是柔情似水 ---- man shell 是一個浪漫的騙局,而道歉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文中有許多對於生命和意義的交叉辯論,辯論的論點有很大一部分是基於生物學程式語言和電玩遊戲所延伸的發想。man shell本身沒有門窗沒有入口,最後的謎底藏匿在主機內,這樣的設定讓我想起〈降生十二星座〉中道路十六的破解法也是往不可能的地方撞去。或許,進入一個人的心,就必須擁有「使不可能成為可能」的覺悟吧。 〈無君無父的城邦〉甚是一場對父權的反向嘲弄。從小被迫穿著女裝,儀表姿態都必須「像個女人」的「我」,內心分裂出被自己稱呼為姊妹的另一模樣。然而,明是分裂的產物,姐妹卻取代了自己成為外放的顯性,賦權於這具雄性的肉身之上。陰性在本文中成為了實際的壓迫與暴力,最終導致「我」被誤認為女人身而被綁架,又因綁匪覺察到自己的陽性生理特徵而被粗暴地釋放,從大卡車上滾落,身上的女裝因而殘破,假髮也不再穩固而脫離露出真正的「我」。 所有的陰柔共謀在此時全部崩解,就在自己終於成為自己,「我」終於是「我」的那刻。 〈火活在潮濕的城〉發揮了十足的想像力,將火、人、樹、鐵、熵增、時間和宇宙寫成一篇物理與哲學碰撞的淡淡憂傷。故事中,所有的活物都有其特質,火似人而非人,是位階較低的存在;樹因其長壽而顯得聰慧,總是為火釋疑;鐵是宇宙最後的歸屬,因為熵增所以在非常非常非常久的將來(大概一百的一百的一百的……好多一百的次方年後),萬物都將不復存在,唯一倖存的只有鐵,科學家將這個現象稱為「鐵寂」。鐵是受熵眷顧的,而無論時間再怎麼奔前依舊逃不過熵增,因此鐵最終將與時間同壽,鐵是能與時間打平的上位者。 然而,火有其意志。火是為現象,不受熵的影響。火餵養了熵,同時定義了「生」,火可以摒棄熵。火褪下火的外衣,將鐵的侵略推往無窮遠的將來,火不再是火,而天也不再下雨。 〈遊戲自黑暗〉是一篇我很難去形容的作品,不是寫得不好,而是寫得太好。故事將場景設定在一個黑暗潮濕髒亂的甲板下的船艙,「我」是被拐賣的少年。 本文在如此封閉的環境設定下,以一種深邃旁觀的口吻,拆解語言的意義,音節的排列組合與手腳並用製造的震動也能組成語言。有了語言,便能開始遊戲,玩,不是你選擇遊戲,而是遊戲選擇了你。作為待在這鬼地方最長時間的人,敘事者不能下船(被遊戲選擇的人) 「我」習得各式各樣的語言,經歷過各式各樣的遊戲,簡單的複雜的血腥的性愛的,一切遊戲都在暗無天日的甲板之下微聲地操演著,並因此在腦中紛裂更多,我不知究竟有沒有執行過的遊戲。 而「我」並不介意這樣的幻想,因為遊戲體驗更多了,自己就擁有了更多。 而事實上,黑暗世界裡的遊戲也不真的是「遊戲」,那只是人類語言最符合這項儀式的用詞罷了。 而事實上,「遊戲」也只是為了語言服務罷了。 最後,本書在〈神與神的大賣場〉這篇新詩中,以一句接著一句的詭麗短語,拼湊出全書的終結。神是上位者,然而造物僅我一人。因此,神想盡方法,以各種低俗惡趣味的方法,雜揉了統計學的虛偽自由幻象,盡情地折磨我,逼迫我,讓自己從信仰轉而庸俗,成為庸俗的神,殘暴的神。權力的階級創造與剝削成為輪迴的甜甜圈在拓墣學上是一個洞,人類,神,只管下墜,重蹈神的覆轍。 這正是所有遊戲的重點:玩與被玩。故事中,許多主角都是以「我」的第一人稱敘事,是玩家,也是被玩的一方。你可以是菜鳥新兵,可以是理工科大學生,可以男扮女裝,可以是被拐賣的無辜孩子,你甚至不用是人,可以是一團火,也可以是神。 光明世界的遊戲,磊落,規範,無趣。 黑暗裡的遊戲,陰險,卑鄙,戲謔。這或許才真正符合遊戲的純粹,沒有條條文文道德枷鎖,有的只是玩家和遊戲。你以為你主動玩了遊戲,實際上是遊戲選擇了你;以為自己的信仰會帶領自己往正確的道路前行,但一切都只是神的遊戲。 李奕樵以規整理性到近乎冷漠的語句構築出冰冷的語境,強迫我們思考理性與理性之間的規律和意義的同時又絲毫不管讀者大腦死活地一層接著一層疊上資訊的重擔,狂放張揚,自由地堆砌屬於自己的壁壘,讓人處於思考超載的邊界上。 這便是他的天才之處,他無需用瑰麗的語句,光是他擺放在我們眼前的一連串文字就必須耗盡我們的腦力思考,這一句的結論是上一句的回音,上一句話又是不知哪段落的遺留的跫音。反反覆覆,最終我們都無可避免地成為這場盛大遊戲的玩家,無關勝負,不論輸贏,真理的萬花筒中我們經歷著似曾相似的輪迴,無他,就只是想一直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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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樹木低語、霧潮湧至,關於生命的追尋與告別 ——《邦查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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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樹木低語、霧潮湧至,關於生命的追尋與告別 ——《邦查女孩》

詹嘉榆2025/08/19

「 瞬間,數千億顆微小的霧粒以集體的暴力之美,從花東縱谷衝了過來,活生生的把他們淹沒了。」(《邦查女孩》p.263) | 模糊身分與文化交融 《邦查女孩》的基調是溫柔的愛情,它擺脫了甘耀明往昔作品中以鄉野奇談為濃厚主色的敘事方式,轉為對生命與愛情的特殊詮釋。一個擁有與眾不同的黑眼睛與捲髮的「邦查女孩」和台日混血的「索馬師」在花蓮相遇。作者創造這兩個身分模糊的角色,透過兩人攜手募款重建小學的旅途,交織種種與他們自身價值認同對反的角色,碰撞後理解,用善意溶解差異,將那個時代裡本該充滿對壘的身分問題,藉由刻意模糊認同的敘事提供一個多元的文化場域,讓現代化的身分價值觀融入書中所建構的空間,以弱化藩籬,凸顯人性美善的一面。 | 愛情的無聲語言 古阿霞與帕吉魯是性格完全相反的兩人,前者外向多話,後者是一名亞斯伯格症患者,一向沉靜木訥,但兩人卻在彼此身上找到共鳴。古阿霞轉譯帕吉魯的無聲語言給世界,帕吉魯則分享自然的無聲語言給古阿霞。 「對她而言,她正是秋日的雞油樹吧!她待在花蓮的梯間密室這麼久,不是樹被錨在那,是什麼,一輩子在那慢慢發胖、慢慢腐爛。不過,來了一陣風,把她等待的樹葉都吹起來了。」(《邦查女孩》p.229) 古阿霞將帕吉魯視為開拓人生的風,但筆者卻認為帕吉魯和古阿霞兩人都是樹,也同是彼此生命裡的那陣風,將彼此的樹葉吹往心之所向,也吹進彼此的心。如本文開頭所引,那些排山倒海的霧氣象徵著生命中的苦難,而古阿霞和帕吉魯的髮絲即便充滿水氣,仍然快樂地朝向前方,成為彼此心中最溫暖的光。 | 山林與歷史的厚度 本書四十萬餘字的篇幅以驚人的姿態衝撞心靈,它們建構了臺灣六零年代的山林景色和人們置身其中的生命歷程,細密的歷史網路猶如數量驚人的水珠撲向讀者,但讀者卻能從這張密得透不過氣的網中再一次呼吸到臺灣原始山林的獨特氣息。 作者甘耀明將故事背景設定在花蓮的林田山林業區,結合原住民文化背景創造出極富甘耀明特色的歷史小說。從豐厚穩健的歷史舞台與具體生動的自然環境上,可以看出作者對自然、歷史以及文化的理解十分通透。 | 告別與生命的延續 最終,帕吉魯沒有走出那片「咒讖森林」,他用電鋸告別索馬師時代,也用死亡向自己用生命守護的山林以及古阿霞道別。 甘耀明在後記中寫道「古阿霞除了美貌,上帝什麼都給了她,包括數不清的苦難。」結局中,古阿霞在回到花蓮的路上,卻不知她心繫的帕吉魯早已喪命於山中,陽光照耀著她的微笑與帕吉魯的死亡形成強烈的對比。 或許,這就是關於生命告別的真諦,而成長就是在一次次的追尋中告別部分的自我,也始終不停的練習告別,即便告別的本質是哀傷的,仍要報之以燦爛的微笑,堅強地迎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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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在後末日時代逃遁:龔萬輝《人工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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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試在後末日時代逃遁:龔萬輝《人工少女》

劉愷璇2024/10/14

馬來西亞華文作家龔萬輝才於今年7月出版插畫集《如光如影Ⅱ》(相關文章👉🏻 打撈散落在時間裡的繪畫與字句:馬來西亞作家龔萬輝插畫集《如光如影Ⅱ》),緊接著又在10月11日全馬華文文學盛典花蹤文學獎中榮獲含金量極高的馬華文學大獎,可說是目前馬華文學界最亮眼的存在。 令人驚訝的是,一舉奪得馬華文學大獎的《人工少女》竟是龔萬輝的首部長篇小說,還獲國藝會馬華長篇小說創作發表專案補助。這部作品醞釀在疫情期間,作品中瀰漫著末日廢墟感,因此也被評為「瘟疫(或疫情)文學」——但又有別於瘟疫文學,它包括了瘟疫卻又逃避瘟疫,獨成《人工少女》的特色。 《人工少女》以「房間」為單位,分配故事的額度。故事從一對不孕的夫妻用人工製造出女兒莉莉卡,但在莉莉卡誕生之際,城市早已被疫情毀滅。而父親阿朔帶著莉莉卡在都市廢墟中,踏上追尋記憶、創傷和文明之路。 《人工少女》乍聽之下很AI,會給人一種科幻題材的錯覺。某種程度上這部小說也算得上科幻:人工少女莉莉卡、末日及每一扇門後的回憶,人工智慧與末日廢墟的設定為整本書打下背景基礎,但內容卻又充斥著末日之前的回憶,包括開頭的「電子雞」、阿朔的中學同學直樹總在下課時給自己看的香港色情雜誌、寶可夢、COSPLAY……這些都是末日前人類遺留下來的記憶碎片。阿朔帶著莉莉卡打開那12個房間,將那些瑣碎而平凡的過往敘述給莉莉卡這個人工少女——他知道自己離開人世之後,至少莉莉卡還活著,還有莉莉卡能夠為自己保存那點末日前的回憶。 我們如今的生活都是疫情之後的產物,而這個瘟疫就像橫跨於2019年至2022年生活的分水嶺,侵入了我們的呼吸道,更侵入我們的生活,從此天翻地覆。你能夠在《人工少女》中看見疫情前馬照跑舞照跳的生活,也可以看見疫情封城時的荒蕪。荒蕪之後,卻再也無法撿拾那些落在疫情警戒線之前的碎片了。 正如馬華文學大獎決審陳雨航的評語,《人工少女》其實是受傷與逃避者的庇護所。我們能夠在書中看見作者試圖探討的時間、空間與記憶,但他將窒息、孤獨、苦悶、生存與死亡藏得很深很深,而這些都是他生命中一樁又一樁的經歷,在混沌中形成書寫的養分。 如果你看到這裡,覺得或許可以拜讀看看這本《人工少女》,可以參考關鍵評論網為大家節選的書摘。我敢肯定你也一定會被龔萬輝似水而比水更黏稠的文字所營造的衰敗末日感深深吸引。這就是龔萬輝文字的魅力。 我們就在莉莉卡的時代之中。 參考資料 1. 博客來-人工少女 2. 2022寶瓶小說 。龔萬輝【人工少女】會不會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啊?莉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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