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清算近代中文文學界的大罪人,李奕樵絕對算得上其一,罪名也很簡單:發行一本天才般的出道作後就此消失,徒留欲求新作的讀者癡傻等待。
天才,這便是我在閱畢《遊戲自黑暗》的首篇文章〈兩棲作戰太空鼠〉後的唯一想法。說起李奕樵的文字,你大概可以用「理性到冰冷」來形容。在他的作品之中,你很難說他的文筆是世俗意義上的「好」,更別提詞藻華麗之類非他本意的追求;然而,他的語句卻是那樣精確,彷彿程式般只為引導出結果的語言排列,同時又不乏炫技般的思想碰撞哲學詰問。直白地叩問,叩問然後迂迴,像盤踞於真理之樹上吐信的蛇,引誘著你吃下那善惡樹上結滿的蘋果。你恐懼於言語背後真理的暴力,又忍不住好奇真理的模樣,所以你吃,你思考,你成為文字的俘虜,如同書名一樣,你被拖入黑暗之中,成為遊戲的一份子。
〈兩棲作戰太空鼠〉是回應洪仲丘事件之作,曾獲當年林榮三文學獎二獎。
本文背景設定於軍營。在這臨海的封閉地上演一場遊戲者與被遊戲者的權能位階與權力讓渡。穿插其中魔幻寫實的巨大蔣公和軍營的權力家家酒形成鮮明的對比。而操控蔣公的是以天馬行空的方式死於遊戲中的老鼠們,權力和遊戲形成的閉塞迴圈,而逃離迴圈的方法是釜底抽薪地讓自己變得無趣。
〈貓箱〉中,我們能感受到童偉格式的陰冷潮濕被裝在這棟台灣東北方的小屋中。家庭的主題(尤其祖母)不免讓人聯想到《西北雨》中那懸掛於牆上的祖母魂魄。不過本文更專注於當下,親人的反應。父親將自己與貓同化,在這棟小屋裡,父親是貓的箱;而小屋也是父親的箱。
〈shell〉一文,歸功於大學時期修了不少程式語言的課程,因此對文中的術語還能略懂一二。文中有兩條故事線,一條是破譯man shell程式之謎,另一條則是魔獸爭霸的驚天醜聞。兩個主題都是十分「男性」的探討內容,引導出的謎底卻是柔情似水 ---- man shell 是一個浪漫的騙局,而道歉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文中有許多對於生命和意義的交叉辯論,辯論的論點有很大一部分是基於生物學程式語言和電玩遊戲所延伸的發想。man shell本身沒有門窗沒有入口,最後的謎底藏匿在主機內,這樣的設定讓我想起〈降生十二星座〉中道路十六的破解法也是往不可能的地方撞去。或許,進入一個人的心,就必須擁有「使不可能成為可能」的覺悟吧。
〈無君無父的城邦〉甚是一場對父權的反向嘲弄。從小被迫穿著女裝,儀表姿態都必須「像個女人」的「我」,內心分裂出被自己稱呼為姊妹的另一模樣。然而,明是分裂的產物,姐妹卻取代了自己成為外放的顯性,賦權於這具雄性的肉身之上。陰性在本文中成為了實際的壓迫與暴力,最終導致「我」被誤認為女人身而被綁架,又因綁匪覺察到自己的陽性生理特徵而被粗暴地釋放,從大卡車上滾落,身上的女裝因而殘破,假髮也不再穩固而脫離露出真正的「我」。
所有的陰柔共謀在此時全部崩解,就在自己終於成為自己,「我」終於是「我」的那刻。
〈火活在潮濕的城〉發揮了十足的想像力,將火、人、樹、鐵、熵增、時間和宇宙寫成一篇物理與哲學碰撞的淡淡憂傷。故事中,所有的活物都有其特質,火似人而非人,是位階較低的存在;樹因其長壽而顯得聰慧,總是為火釋疑;鐵是宇宙最後的歸屬,因為熵增所以在非常非常非常久的將來(大概一百的一百的一百的……好多一百的次方年後),萬物都將不復存在,唯一倖存的只有鐵,科學家將這個現象稱為「鐵寂」。鐵是受熵眷顧的,而無論時間再怎麼奔前依舊逃不過熵增,因此鐵最終將與時間同壽,鐵是能與時間打平的上位者。
然而,火有其意志。火是為現象,不受熵的影響。火餵養了熵,同時定義了「生」,火可以摒棄熵。火褪下火的外衣,將鐵的侵略推往無窮遠的將來,火不再是火,而天也不再下雨。
〈遊戲自黑暗〉是一篇我很難去形容的作品,不是寫得不好,而是寫得太好。故事將場景設定在一個黑暗潮濕髒亂的甲板下的船艙,「我」是被拐賣的少年。
本文在如此封閉的環境設定下,以一種深邃旁觀的口吻,拆解語言的意義,音節的排列組合與手腳並用製造的震動也能組成語言。有了語言,便能開始遊戲,玩,不是你選擇遊戲,而是遊戲選擇了你。作為待在這鬼地方最長時間的人,敘事者不能下船(被遊戲選擇的人)
「我」習得各式各樣的語言,經歷過各式各樣的遊戲,簡單的複雜的血腥的性愛的,一切遊戲都在暗無天日的甲板之下微聲地操演著,並因此在腦中紛裂更多,我不知究竟有沒有執行過的遊戲。
而「我」並不介意這樣的幻想,因為遊戲體驗更多了,自己就擁有了更多。
而事實上,黑暗世界裡的遊戲也不真的是「遊戲」,那只是人類語言最符合這項儀式的用詞罷了。
而事實上,「遊戲」也只是為了語言服務罷了。
最後,本書在〈神與神的大賣場〉這篇新詩中,以一句接著一句的詭麗短語,拼湊出全書的終結。神是上位者,然而造物僅我一人。因此,神想盡方法,以各種低俗惡趣味的方法,雜揉了統計學的虛偽自由幻象,盡情地折磨我,逼迫我,讓自己從信仰轉而庸俗,成為庸俗的神,殘暴的神。權力的階級創造與剝削成為輪迴的甜甜圈在拓墣學上是一個洞,人類,神,只管下墜,重蹈神的覆轍。
這正是所有遊戲的重點:玩與被玩。故事中,許多主角都是以「我」的第一人稱敘事,是玩家,也是被玩的一方。你可以是菜鳥新兵,可以是理工科大學生,可以男扮女裝,可以是被拐賣的無辜孩子,你甚至不用是人,可以是一團火,也可以是神。
光明世界的遊戲,磊落,規範,無趣。
黑暗裡的遊戲,陰險,卑鄙,戲謔。這或許才真正符合遊戲的純粹,沒有條條文文道德枷鎖,有的只是玩家和遊戲。你以為你主動玩了遊戲,實際上是遊戲選擇了你;以為自己的信仰會帶領自己往正確的道路前行,但一切都只是神的遊戲。
李奕樵以規整理性到近乎冷漠的語句構築出冰冷的語境,強迫我們思考理性與理性之間的規律和意義的同時又絲毫不管讀者大腦死活地一層接著一層疊上資訊的重擔,狂放張揚,自由地堆砌屬於自己的壁壘,讓人處於思考超載的邊界上。
這便是他的天才之處,他無需用瑰麗的語句,光是他擺放在我們眼前的一連串文字就必須耗盡我們的腦力思考,這一句的結論是上一句的回音,上一句話又是不知哪段落的遺留的跫音。反反覆覆,最終我們都無可避免地成為這場盛大遊戲的玩家,無關勝負,不論輸贏,真理的萬花筒中我們經歷著似曾相似的輪迴,無他,就只是想一直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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