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井月三部曲】首部曲《井月澎湖》序幕
井月澎湖是以澎湖家族興衰為著墨點的真實小說榮獲吳濁流文學獎、高雄文藝獎 序幕 一九九六年夏天船離開高雄港將近三個鐘頭,甲板上蓮子的頭髮迎風披散,強勁的千島海流在澎湖水域的臺灣海峽形成一股黑水溝。貿易風向決定海水的顏色,海面魚鱗斑紋渦流連連,船舷在起伏晃盪中破浪挺進。澎湖人欲往臺灣討生活,在尚未面對千迴百折的風霜之前,首先要歷經黑水溝險惡的試煉。就像昔時帆船一入渦流疊波中,船舵將失去控制,漂流晃盪不知所往。如再遇颱風、暴潮、颶風交相侵襲,行駛在這茫茫海峽上的人命和船舶,就不僅僅是海水變色而已了。蓮子遙望來回穿梭臺灣海峽的點點船隻,心胸隨著澎湃的浪濤,湧動著祖先們自年幼即口耳相傳的鄉里情事,那些悲歡、恩怨,不論直接或間接的深藏在多年來的記憶之中,此刻沈緬於返鄉的情愫裡,禁不住的濕透臉頰,分不清是海水或淚水,在那遙遠的年代,伊彷彿清楚地聽到祥嫂急切的在呼喚著囝兒「山仔」的聲音…… Chapter1 井月(1894-1922)1-1 火煲生活 一九○九年秋天「山仔!去後頂厝討寡人無愛的魚鰓、魚鱗、魚肚。」撿回別人的丟棄物,他們視之為珍品。有腥味調配,霉氣薰人的爛薯籤便不致那麼難嚥了。聽到娘的吩咐,子山擱下手邊牛糞塊,手腳伶俐的持著破舊烏黑的罐子,跑去大人宰魚的地方。通常都能順利撿到,這一天是來遲一步?或無視日頭赤焰焰下一個瘦弱孩童渴盼的意願?他們已把取下的魚渣,統統掃入火煲了。子山滿臉通紅,急急衝返去,氣喘喘嗚咽訴說著。做娘的安慰道:「無要緊!洗洗就好了,去撿返來矣!」伊實在不情願,血淋淋、濕漉漉的軟物件,都已丟進亂七八糟的垃圾中,如何撿啊?抬頭觸及娘鼓勵的眼神,伊只好又抓起瓶罐,走向那塊腥氣沖天的所在。「子山!歹撿啦,等一下阿伯提一尾予汝了。」正當伊頭栽入火煲努力尋找時,身後傳來慈善聲調,烏暗的心頭即刻轉為晴朗,伊感激的仰望著冬伯仔,歡喜的展開著眉頭,然後乖乖坐在厝角等候。伊有點迫不及待想飛速告訴娘,咱有真正的魚吃了。從阿伯粗壯的手中將魚小心翼翼接過來貼在胸前,三步併兩步,想用奔的,又驚魚摔落來。心口砰砰響,尚未到厝,即興奮喊著娘!娘!「恁娘去後山埔撿土豆,叫汝趕緊去。」聽了隔壁阿婆的話,伊抓起籃子,往北邊山丘跑去。遠遠望到娘匍著身軀認真翻找土豆,風真大,伊使盡全身奶力,向娘的方面叫著:「咱娘!厝裡有一尾魚哦!」隨後伊發現一簇死藤,收成的人看到地面無莖葉,就無在此處下耙。伊用力拔掉枯藤,小屁股趴跌在土溝,白仁仁的土豆即刻現眼出來。伊驚喜的將視線投向娘,然後放心的想把它剝開,但硬得他手指酸痛,將泥土撥掉,放入嘴裡用後牙一咬,嗶剝開了,生生澀澀也有甜味,嚐過後,挖起來有勁多了。「即馬才來,日頭攏欲落海了。」娘發現伊,隨即一揮手,伊順勢擦了一下鼻涕,「咻」的奔了過去。「娘!阿冬伯仔予咱一尾魚仔。」興沖沖又提起,滿以為娘會歡喜,卻見娘淚光閃爍,頭頓了一陣才說:「好好醃起來,予汝慢慢仔配蕃薯籤。」伊頻頻吞口水,好希望現在就返去。但望著娘蒼白的唇,伊怯怯的講:「咱按呢撿,土豆園阿伯敢會講話?」「厚話!」娘即刻叱責過來,見伊驚惶款樣,隨即緩緩說道:「無撿出來,以後嘛會發芽,糟蹋物件。」今日收成不佳,娘的籃子只有一小撮,最近土豆伯較精明,挖得真徹底。天昏地暗,遠處漁船燭光已亮,伊再度感到肚餓難挨,懇求娘收工返厝。凌厲海風,掃盪餓腹的身軀,有如曠野裡的菊,隨風顫搖。循著小山路,母子躓躓頓頓落來,走到巷底,娘叫伊先返去,鍋底尚有一碗蕃薯籤,娘去義叔仔厝,辦了事即返來。娘腳步沉沉踏入厝內,僅追問有燒香拜拜無?隨後僅喝幾口番薯湯就躺在眠床,伊憂心忡忡凝望著老母。「明仔載愛坐早班的船到媽宮。」娘講話聲氣無力。「做啥?去赫遠。」差一點又掉下眼淚。生這大漢,娘從未離開過,除去後山撿土豆、撿柴或到前海抓螺螄外,攏在就近隨時可以見到娘熟悉的身影。但是去媽宮還要坐兩點鐘的船,看!風浪那麼大,娘的小腳,如何走遠路,想到此,大滴目屎滾滾流落來。「查甫囝愛哭!以後大漢欲按怎!?」伊抱著大兄的枕頭,偷偷流淚,流出的鼻涕未擤很難過,伊故意翻一個大身,藉著床吱吱喳喳響,遮蓋了擤鼻的聲,就這樣輾轉反側中進入夢境……通過一道暗射線,伊被一股強烈的牽引力,駕空飛騰到東邊的碼頭海口。許多漁船從海各方面集合起來,它們像聞味而集的蒼蠅。層層疊疊匯湧在一起,其中甚至還有從水平線的空屋角落駛來,它們使一大片蒼白的海面熱鬧起來。一大批人接踵從甲板跳了出來。其中有一個突出魁梧的人,兩手提著滿袋的魚,笑咪咪的直盯著伊,這不是阿冬伯嗎?但伊卻脫口而出「爹!」娘說過伊四個月大時,爹就到臺灣了。這個人千真萬確就是爹,聽!伊在喊「山仔」,是了,是爹。伊邁開腳步,撥開層層人群,卻老是被人浪沖回原來位置,伊急得拚命吼,吼得海浪洶湧,就是吼不出半點聲響,使勁一衝,卻衝醒了自己,睜開重重的眼皮,鎮了鎮亂紛紛的魂魄。躍身探探窗口,已是破曉時分。不見門後的斗笠,娘已出門了。腹肚又開始餓,到灶腳掀開鍋蓋,有一小碗土豆,不知娘吃了沒?昨日彼尾魚呢?哦!娘已醃好置在牆櫥最高的那一層。伊想趁早去撿螺螄,準備一個大罐子,要裝滿才返回,反正娘日頭落海後才會到厝,伊要給娘大驚喜。娘總是叮嚀,不能越過這三塊大石頭,到彼邊撿螺螄。其實身軀頂住大石,腳跟伸入石洞,就穩當了,因為彼邊有較濟怪石,是各式樣的螺螄喜愛隱藏的所在。伊用全身氣力翻動一塊大石時,即刻呈現密密麻麻的螺螄,這下可樂了,一會兒罐子已不夠裝,伊先返厝倒在鍋中再來撿。有一遍娘講的「危險地帶」經驗後,膽量也壯大起來,絕對記住娘的吩咐,水淹過胸上處不下手。但只要頂住石頭,根本不必站在水中啊!一腳跨過去,才感覺滑溜溜站不穩,不敢大意決定再跨回去,腳尖一滑,被一股不很大的浪潮捲了下去,拚命掙扎幾下,迅速無氣可呼吸……「我雄雄感覺袂喘氣……無關係啦!隨時就好了。」許義見祥嫂捧著胸口蹲在下面,伊也蹲落來關心,祥嫂真歹勢的揮一揮手,表示不要緊。「緩緩仔來,起初時大概袂習慣。」許義彎下腰小聲對祥嫂講,隨後熟練的對濟濟的人群吆喝:「來哦!新鮮的魚,一袋單那三文錢……」音量十足,招來不少生意。祥嫂想,假使賣掉兩箱,伊可以分十五文,等伊有本錢,也可以和許義相像,賣兩箱淨賺三十文,彼時伊母子就較好過活了。另一角勢突然人頭鑽動,身軀紛紛散開來。許義見狀趕緊抓起魚丟進箱仔內,嘴裡吐出抱怨:「以前會使佇遮賣,即馬就袂使,幹!駛伊娘咧!靠家己的本事賺錢也犯法?這群四腳仔食人夠夠。」一面提著袋子匆匆逃開。祥嫂舉起纏過的腳跟在後面奔跑,氣喘喘。在外垵伊曾見過頭戴圓盤帽,身著黃色制服的阿本仔,由於言語不通,總是敬而遠之,也不曾發生過不愉快事。今日在胸口鬱悶底,真實體驗對陌生事物的恐懼。恐懼中牽掛起囝兒來,不知心肝囝規日攏做啥?碼頭有個呂氏工頭,也常遭日警干涉,伊總是不稍屈服,人稱「打死無退」的勇士,許義想去找伊助膽,解決往後的問題,否則東一個阻止,西一個不行,如何生活?另外又有人勸解說:「外交若學有起,免驚無柴加無米。」好不容易望到海上駛來返外垵的船,祥嫂無心聽彼款查埔人的官廳話,伊一心想著厝裡的狀況,往後不想再到媽宮了,或許學種植亦可以活。一雙小腳尚未踏出甲板,遠處即聽到有人喊叫:「害呀!趕緊啦!恁後生摔落海,予一个唐山仔救起來,這陣擱昏迷中。」胸口緊縮,頓時腳底踏不著地似的頭暈目暗。「鼻孔血已止了,燒熱漸退,就比較安心。好在伊穿紅褲,才引起我的注意。伊命真大,不用煩惱了。」黎一仁連比帶畫操著福州口音傳遞伊的意思。紅褲是伊一領舊衫改過來的,多謝尪公!面對眼前這位救命恩人,也是陌生人,卻有無比的親切,雙手緊緊抓住對方猛叩頭,像見到久年失散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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