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韻的密碼
#推薦文,文學小說,台灣當代文學,原住民文學,新詩,林志興(阿吉拉賽 Azilasag),族韻鄉情,晨星出版,台灣原住民

情韻的密碼

瓦歷斯‧諾幹 Walis Nokan2023/11/22

在上個世紀九○年代,台灣文學界指認出現了第一批原住民作家,確認「原住民文學」的出現是在「被壓迫」並且「族群自覺」後所由生的書面抗爭隊伍。於是,原住民文學率爾進入台灣公共論述而被議題化,「被壓迫」與「族群自覺」的肌理從而定調為「本土化」、「自覺性」與「抗議精神」的原住民文學,此單向度流風乃糾纏、迷惑、魅影以迄今,忽而略之原住民文學產生的基礎是賴語言(母語、神話、傳說、歌謠)作為起點。恰恰是在原住民作家冒起的九○年代,排灣族的溫奇(Ljavuras Giring)與卑南族的林志興(Agilasay Pakawyan)仿如相互唱和的詩作,則少見台灣文壇對原住民文學的注意與討論,這一方面是兩人的作品鮮少發表在報章雜誌,又一方面是兩人的詩作似乎是隱晦的、自我的,疏離著論者所以為的「原住民文學」,於是在解讀台灣原住民現代詩史的脈絡上只能顯現片面、單向的發展。幸而在三十幾年後的二○二三年,溫奇結集詩作《風吹南島》、林志興結集詩作《族韻鄉情》,得以彌補、豐富台灣原住民現代詩史的空缺與單薄了。 千禧年之前,在原住民文學圈,同為流傳祕密的、隱晦的、似有若無的詩歌夢幻逸品當屬林志興自印二十本、僅流通於親友間的《檳榔詩稿》詩集與溫奇「南島詩手稿」系列(《練習曲》、《梅雨仍舊不來的六月》及《拉鍊之歌》)。我曾經不只一次在台灣山林的暗夜追索、尋覓,卻始終緣慳一面,直到二○二二年聯繫上詩人溫奇,在台南一家餐飲店暢談一夜,始獲三本自印手稿詩集。二○二三年六月或者七月,才又與詩人林志興在台東橋頭飯店旁高架橋下一處「心遠地自偏」似的尋常桌椅上,當世界正翻天覆地時我們只是談論了一夜的詩歌,談話的內容或許龐雜、紛繁,但我們總是緊扣著謬思那激發詩人靈感的精簡又純粹的事物。 …… 詩歌傳唱的一個作用就是把一個抱有幻想的昨天以及明天銘刻在人們腦際。在阿美族、卑南族所傳唱的所有故事中、陸森寶跨時代傳唱的部落音符、林志興的故事及其家族、子女動人的故事,可以確認是詩人林志興創作不斷的文化密碼源流。這第一個特點正是詩集《族韻鄉情》裡可以歌之詠之的「韻」。 〈穿上彩虹衣〉 你那衣服真漂亮 虹彩的布上 繡滿了紅藍綠白的樣 有花有草奔騰著獸 有山有水飄擁著雲 更綴掛了 像星星的小鈴噹 叮叮噹噹 叮叮噹噹的伴著 你那快樂的舞步 響遍平原和山崗 你可是天天穿著 倘佯 不是 不是 現在 這曾蘊含了天地萬靈的衣 一年四季 只敢 在跳舞的時後 才披 〈穿上彩虹衣〉之外,詩作〈瀕滅的傳統〉、〈我們是同胞〉、〈鄉愁〉、及〈走活傳統〉(即紀曉君以卑南語演唱之〈神話〉)等,由表弟陳建年譜曲,收錄到《海洋》專輯,以傳統部落歌謠和現代音樂交融,激盪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藉由詩歌對原住民部落傳統文化的認同與展現原住民族歌謠的特色,流露出對族群的人道關懷,成為窺見卑南族、阿美族文化最直接的窗口。 …… 上個世紀九○年代前後,台灣社會正值翻天覆地的變革,社會運動紛起,台灣原住民族權利復振運動席捲山海原鄉,此其時迸發出第一批在「被壓迫」並且「族群自覺」後所由生的書面抗爭隊伍(原住民作家),相對於這樣的抗爭隊伍,詩人溫奇隱遁在保守的高中校園,詩人林志興側身政治光譜上更加保守、反動的高雄市救國團。在原住民文學的抗爭旗幟底下,兩位詩人被認為是並不想給人留下印象的逃脫派,他們尋求的是孤獨、陰暗或許加上自傷(自印少本詩集、拒絕市場流通、不合時宜的創作),這樣的揣測不僅極端也無的放矢。溫奇膾炙人口的〈山地人三部曲〉寫於一九九○年九月,精準而具象的統攝了原住民族被收編在國家現代化的處境。詩人林志興在〈保守者的自白〉四十八行的詩作(推測創作時間在一九九○年),早已預測了原住民社會、族人將化為保守者,「這世界變亂了/擾亂了我心中的秩序/價值變質/原則難循/造反有理/罪惡抬頭/希望落空/一切都化做語音的巨輪/轟轟軋碎我的身/一切都化成文字的箭/蜂擁射穿我的心」。更有日後一首又一首比起在「被壓迫」並且「族群自覺」後寫出的更加細膩、肯認民族文化肌理的作品。 閱讀林志興的《族韻鄉情》只要記住一件事就夠了:上個世紀下半葉,任何一個想為原住民族辯護(政治的、社會的、文學的……)的人,都必須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像個倒行逆施的人,一個不計什麼利益的人,就像詩人林志興的詩歌,為我們帶來—從痛苦中昇華喜樂、從罪惡裡長出花朵—的那種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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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的隱喻
#推薦文,文學小說,台灣當代文學,原住民文學,新詩,林志興(阿吉拉賽 Azilasag)、高正儀(溫奇),族韻鄉情、風吹南島,晨星出版,台灣原住民

飛翔的隱喻

瓦歷斯·諾幹 Walis Nokan2023/11/14

在上個世紀九○年代,台灣文學界指認出現了第一批原住民作家,確認「原住民文學」的出現是在「被壓迫」並且「族群自覺」後所由生的書面抗爭隊伍。於是,原住民文學率爾進入台灣公共論述而被議題化,「被壓迫」與「族群自覺」的肌理從而定調為「本土化」、「自覺性」與「抗議精神」的原住民文學,此單向度流風乃糾纏、迷惑、魅影以迄今,忽而略之原住民文學產生的基礎是賴語言(母語、神話、傳說、歌謠)作為起點。恰恰是在原住民作家冒起的九○年代,排灣族的溫奇(Ljavuras Giring)與卑南族的林志興(Agilasay Pakawyan)彷如相互唱和的詩作,則少見台灣文壇對原住民文學的注意與討論,這一方面是兩人的作品鮮少發表在報章雜誌,又一方面是兩人的詩作似乎是隱晦的、自我的,疏離著論者所以為的「原住民文學」,於是在解讀台灣原住民現代詩史的脈絡上只能顯現片面、單向的發展。幸而在三十幾年後的二○二三年,溫奇結集詩作《風吹南島》、林志興結集詩作《族韻鄉情》,得以彌補、豐富台灣原住民現 代詩史的空缺與單薄了。…… 詩人維吉爾曾為「詩人」寫下膾炙人口的佳句:「在一個孤伶伶的夜晚兩人走在幽黑的陰影之間。」讓我試著揣摩溫奇,我以為那「幽黑的陰影之間」正是詩的隱喻,這隱喻不是詩人發現了什麼新東西,恰恰相反,詩人寫詩是回憶起那些我們遺忘了的事物,柏拉圖說——那輕盈而帶翅膀的神聖之物。溫奇在一九九四年後詩創作嘎然而止,是因為那神聖之物斷翅而變得沉而重之,是那麼巧合嗎,就在國際原住民年第一個十年的第一年(一九九三年)結束之後?我想我必須回到維吉爾的在一個孤伶伶的夜晚那「兩人」,一個是詩人溫奇,另一個不是人,卻深藏在溫奇胸口一吋底下的心房。 今年五月初,時隔近三十年我再一次見到溫奇,當我們回憶那養成我們做為卑而微之的小知識分子的時代,不免還是深為感慨國家干預個人行為,乃至於是弱小族群,是大小通吃的國家主義要我們陶醉在一面管的無限寬廣的國家符號裡,我的反抗之道在於通過後殖民來到解殖民的想像裡,溫奇卻是從殷海光的哲學獲取了自由主義的養分,並珍而視之作為安身立命之所—深藏在心房。 事情就是這樣,溫奇將詩稿藏起來(未出版),我的責任是把它們找出來(出版面世),找出詩歌隱喻的美學體驗,而堅持美學從來就不需要定義,不論你稱它們是或否為「原住民文學」。在結束談話之前,我向溫奇說了一個好獵人的故事,那是關於火種的故事,我覺得我不應該再透露更多,因為好故事就像詩的隱喻一樣,總是妙在含含糊糊,我知道溫奇懂得我故事的隱喻就好,那是輕盈而帶著翅膀的—— 我認為,親愛的讀者也願意追尋溫奇的隱喻。 ——瓦歷斯·諾幹 2023.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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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陽光,為嬰靈獻上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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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陽光,為嬰靈獻上祝福

賴鈺婷2023/11/01

民間傳說,未能順利出生的胎兒與逝世的嬰兒,魂魄徘徊於世,形成嬰靈。靈異影片屢以嬰靈之啼哭、顯影,呈顯其未及出世、被拋棄或因病或意外夭折的委屈、不甘、怨憤,對應陽間父母及家庭脈絡中,扭曲糾結的愛恨無奈。當胎兒的哀歌以恐怖顯現其輪廓,帶著警世意味,透露的其實是人性的自私醜陋,因緣締結的脆弱。 《迷寶花園》是一本開創與翻轉之書。作者把陽光與希望引入了嬰靈世界,用奇幻筆法塑造了一群來歷、心事各異的「迷寶」。 當他們心願未了、困惑怨念未消前,棲居於春城醫院旁的迷寶花園,受到白奶奶照料保護。迷寶若能解開心結,達成心願,就能帶著愛前往陽光樂園;若心念籠罩著怨恨,就會被黑爺爺誘導至暗黑大陸。奇幻花園中,他們住在宛如子宮的榕樹洞,心智年齡約六歲,童言童語的天真,讓這本書帶著兒童文學的底色。 要如何跟兒童解釋死亡、靈魂?現實世界中,胎兒無從降生的各種複雜因素,乃至於死後未知的世界?就小說題材與議題的深廣度,《迷寶花園》企圖傳遞出來的人道關懷與悲憫,遠遠超出兒童文學的視野。它開創了一個全新的,或可稱之為「胎兒文學」的領域,關照人世棄胎的不同成因,指出他們相通的心願:渴望被愛,被承認曾經存在過。他們想求取父母的認同,害怕被否定、遺忘。 溫小平以她長年耕耘兒少故事和兩性議題的嫻熟技法,為無法出生的嬰孩發聲。每個不幸故事中,彷彿都有她的宏願悲憫:人間父母倘若能多些愛、多些同情思量,會減少迷寶的悲劇。因病或意外被迫終結的生命,縱然心碎無奈,唯有敞開心房接納,走出殘缺否定的暗影,釋放悲傷,父母與迷寶才能跳脫既定缺憾,獲得重啟人生的自由。 書裡將向日葵設定為迷寶之花。「向日葵的個性很沉靜,她雖然喜歡太陽,卻總是默默地隨著陽光轉動,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向日葵的花語是沉默的愛,也是勇敢追求幸福的執念。對照書中這些失去存活機會、滯留人世,質疑自我、追尋內心解答的迷寶故事,溫小平企圖以愛翻轉嗔怨。惘惘然徘徊的迷寶,魂靈不散或許並非執念於冤仇,而是渴慕追望父母如日光溫煦的認同。 先天基因缺陷、少女墮胎、外遇懷胎、多胞胎減胎、婆媳角力、重男輕女、生產意外、母體疾病……《迷寶花園》寫出了幸運健康誕生之外,更多隱晦、不幸、草草埋葬的身世命運。 出了手術產檯就彷彿不曾存在的生命,對懷胎母者產生怎樣的影響?當胎兒的身體如肉瘤被取出、處理,一切看似復歸日常,對母者而言,記憶如影隨形,是難以抹滅的存在。 《迷寶花園》寫出了對女性處境的同理。被傳宗接代觀念壓迫、罹患免疫疾病仍拚死產子、小產後觸景傷情的日子、變調的夫妻關係。當孩子走了,日子還要繼續。如何若無其事過下去? 溫小平筆下的迷寶說,「我不要她哭,她哭,我這裡好痛」、「我不怪媽媽了」、「生命如花,希望爸媽快樂活下去」。 那是寬恕與和解。接納傷痛、走向陽光的祝福。 ...................................................................................................................本文於2023/9/24刊載於【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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