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裡掛起一盞燈,這意象大多數愛好文學的人都會因之聯想著:「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這是鄭愁予老師〈邊塞組曲〉裡〈野店〉的詩句,詩中每一句都在觸碰邊塞、荒寂,生命的荒涼。最先出現的是響著駝鈴的駱駝、駱駝駝來的商旅及其一路相伴的孤寂。
有命運垂在頸間的駱駝
駝鈴垂在頸間的駱駝所面對的永恆,是——前頭即目:沙,回頭極目:沙、不知盡頭的沙。沙,滿布眼前,眼前的四方、八方,人生的四方、八方。對比著「防風林的外邊還有防風林」的詩句——林連著林,那是多美好的防風沙的森林,那是戈壁中人的夢裡風景;駱駝客的眼前卻是「戈壁的隔壁還是戈壁,戈壁的外邊還有戈壁」,翻譯成撒哈拉、翻譯成大戈壁、翻譯成塔克拉瑪干,卻是單一的意旨:走不完的沙、砂,沒有盡頭的無垠的浩瀚、乾旱、荒蕪……伴隨著永遠沒有回音的單調駝鈴聲。
荒漠有多大,垂在頸間的駝鈴聲就有多寂寥。有命運垂在頸間的駱駝——荒漠的宿命。
有寂寞含在眼裡的旅客
商旅眼裡含著千古的寂寞,萬里的寂寞,這寂寞不也互文著駱駝眼裡所含著的也是千古寂寞、萬里寂寞?
廣大無際的邊塞沙漠,廣大無際的的荒遠寥落。就在這空間,有人掛起了一盞燈。鄭愁予看見了曠野上有了一朵微笑,人世間有了一個朦朧的家。詩人是這樣看待邊塞荒漠的野店:曠野上的一朵花,內心深處的家——這野店,等同於詩人的行業。
詩是黃昏裡掛起一盞燈。詩是曠野上一個朦朧的微笑。
〈野店〉的首句,鄭愁予說的是:「是誰傳下這詩給人溫暖,為人點燈,詩人這行業是需要傳承的。
因此,循著詩意,我選擇「一個朦朧的家,微笑著……」做為輯一之名,收錄女性詩人的柔婉與家與詩的特殊暖意。
擷取「有松火低歌、燒酒羊肉的地方」做為輯二之名,討論早我十年(1937)到晚我十年(1957)出生的同齡層詩人,有的燃著松枝在烤火、哼唱,有的喝著燒酒、撕扯羊肉,不同的情趣不同的風味,展露著詩的萬千峯嶺、人的八方習性。
更年輕的一代,寫入輯三,「有人交換著流浪的方向……」,這詩句十分貼切新世代在歧路的可能眺望,沙漠、綠洲,絲路、茶路,各有不同的抉擇。
早期的鄭愁予詩篇,喜歡取用「……」這個符號,別人或許以刪節或餘韻未盡來說解,在「傳下詩人行業」的「野店」裡,我比較相信那是期待傳承、期待延續的信號,對於台灣現代詩,我也有這種傳承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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