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皆業餘，下筆如有神 — 《圈外編輯》
都築響一，日本當今世代中最具獨立精神的自由編輯與文字工作者。 他曾擔任《POPEYE》、《BRUTUS》草創期的特約採訪編輯，獨立前往美國等地採訪，引進介紹許多當時主流媒體未關注的當代藝術，諸如饒舌嘻哈、街頭藝術、西部鄉村等等，也間接替這兩份雜誌打下引領流行文化的基礎。但面對轉為高薪穩定的正職編輯機會時，他毅然拒絕，移居京都，繼續他的體制外文字工作人生至今，四十年來從未領過月薪，過著背離主流的生活。 而《圈外編輯》，指的不僅是他作為知名圖文工作者卻從來不是正職編輯，過著編輯圈之外的生活；同時，我們在書中不難發現，他在任何曾採訪過的領域連業餘都稱不上，是純然圈外人。 然而，正因身處圈外，對圈內的專業知識一竅不通，讓都築響一能夠以更純粹、直白的方式推進。正因無知，問出的問題、提出的見解，都源自本初的的熱情。 可以說，都築響一能成為時下最獨具特色的編輯的最大原因，正是因為他從來都只是個「圈外人」 📹 主流文化？我呸！ 打開一本潮流雜誌，你會想看到什麼呢？ 型男靚女裝模作樣地在街頭、滑板場、垃圾場擺出故作自然的姿態，展示著身上價值不菲，根本與場地完全不搭的昂貴衣著？ 一篇又一篇以所謂「不為人知的在地美食」為主題，千篇一律地介紹著當地人都不見得聽過的隱藏美食的那種食記？ 專業影評人逐幀分析一部沒人看得懂的藝術電影，侃侃而談某一鏡頭下的隱喻？ 如果是都築響一，我想他會面帶笑容地對這些主題豎起一根靦腆的中指。 從頭到尾將《圈外編輯》讀過一次，撲面而來的便是都築響一對主流文化的不屑一顧。尤其是在這個網絡時代，資訊的流通快速到早已不是過去需要親自取材實地探訪的苦力活時代。我們可以很輕易地上網搜尋到所有想知道的消息，並且能很快了解到時下潮流。關鍵字、懶人包等美其名「節省時間」的偷懶玩意層出不窮，看似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便利且有效率，實則大大扼殺了我們對資訊的判斷能力，同時讓我們的生活變得無聊。 編輯圈也不例外。在書中都築響一多次提到，如果編輯只會上網找時下最流行的主題並以之為企劃，那那個編輯大概就完了。即使網路便利，還是有許多有趣的、值得探索的事物是藏在隱密的黑暗角落裡的，而都築響一最在乎的、推崇的，也正是這些不為人知的事物。 《Tokyo Style》，一本出版於1970年代的攝影集，即是對光鮮亮麗的「主流文化」的一次逆反。 從攝影器材到拍攝地點，從裡到外這本書都可為「陽春」。都築響一以最簡單的器材，最笨拙的通勤方式，來往於東京裡最破敗，最無人在意的角落 —— 房間。是的，他拍攝房間，而且不是那些富麗堂皇，屋頂挑高擺滿名貴裝飾物的房間。他拍攝的是擁擠、有些雜亂，毫無章法卻又極具個人特色，最能看出人類生活氣息的房間。 一般雜誌上那些窗明几淨寬敞舒適的房間，給出的不是真正的「大眾」，而是「大眾的幻想」 而他拍攝的或許才是真正的「大眾」，是在東京闖蕩的青年們，委身自己於一五坪大的出租房，在裡頭無論花天酒地，或刻苦努力地朝夢想奔跑，怠惰勤奮，是我們身為人最純粹的情感。 而這些被看作「上不了臺面」的房間，裝載的便是這些情感，裝載著我們生而為人的意義。 📹 活動活動，腦袋要活就要動 上面提到，都築響一非常瞧不起「從網路上找時下熱門話題並以之為企劃」這件事。誠然，網路讓生活變得方便；卻也讓我們變得懶惰。我們輕易相信數據帶給我們的資訊，追逐著一道又一道的賽博浪潮。編輯也不例外，無趣的編輯會盲目追隨流行，將當下最「夯」的事物緊攥在手裡，又總提心吊膽，因手上那張保命符隨時都可能會失靈，最終總是在「我抓住了最新的流行！」和「這個已經不流行了快丟掉！」之間，如鐘擺般來回擺盪往復。 而真正的編輯是要「動」的，動身取材、採訪與拍攝。 作為特約採訪編輯，都築響一在工作上有了更多的彈性。這讓他有足夠的空間與時間去探索自己所想的主題。無論是在日本境內東奔西走，拍攝窄室、街頭文化、色情產業；飛往國外，開著車在美國來上一趟探尋嘻哈根源的公路之旅，或在泰國迷走然後巧遇巨大佛寺。 作為一個圈外者，他不被固定的工作與工時綁住，無需待在辦公室裡坐上一整天，應付開會或客戶。他要做的，就是努力在時限內找到符合主題的，那些躲藏在犄角旮旯裡，不爲人知的神秘。 因此，「動身取材」這件事是必要的。如果不親自跑一趟，融入當地環境，與在地人說上幾句話，僅憑一台連著網路的電腦，是無法挖掘出有用的東西的。而也正因如此，他從不考慮成為一個正職編輯，而是以特約的形式，做著多數編輯無法做到的事 —— 動。 📹 圈內，圈外 「只緣身在此山中」，是我想給這本書下的一個註腳。 為何都築響一能成為最獨樹一幟的編輯？答案顯而易見：他是個圈外編輯。 當然，不是所有以這種形式工作的人都能取得如此的盛名與地位。 閱讀本書時，我們不難發現，在都築響一溫吞謙和的筆法之中，隱藏著的是極大的自我。無論是做書取材的觀念，或對現代工作模式的批判，消費者的行為分析等，他都有一套自己的見解。而且顯然他遵循著自己的信念前進著，編輯著。 儘管有時我無法認同他的部分理念；但他自成一派的思想體系，與多年如一日的堅持，讓我對這些與自己歧異的思想，比起不贊同的更多的竟是尊重。可貴之處在於，從他的字裡行間可以讀出讓他持之以恆的熱情，與支撐著這些熱情的是他的固執。 他並非不知變通，面對全新的技術他仍然會學習使用；然而新事物也無法動搖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他不會因此妥協，背棄一路走來的過程與經驗。 而也正是對自身理念的全然信任，讓他選擇成為一名圈外編輯。 以這樣的形式作為編輯，或許對大多數的人而言都有些冒險。圈外編輯沒有穩固的薪水，所有題材都需要由自己發想。這也就代表自己需要對自己的作品完全負責，生死與共；然而對真正喜歡編輯這份工作的人，例如都築響一，這才是真正適合他們的工作方式。得到更多彈性，可以將滿腔熱血投入編輯領域，創造出有別於安全牌的奇思妙想，真正實現一名編輯應盡的義務。 而同時，他也將「做一個圈外人」這個理念推展至各個領域。 在採訪時，他會作一個安分的圈外人，以最無知的角度提問。他在書中提到，有些人在採訪時會刻意裝懂，將話題引導到千篇一律的軌道上。而他不會，他不會問那些專業的問題，面對音樂家時不問編曲作曲，面對電影明星時不問演戲方法。他會問他們的成長，他們的母親是什麼樣子的，中學讀書時的有趣故事。這些，跳脫專業框架的業餘問題，反而能讓彼此放下成見，激盪出不同的火花。 在拍攝時，他不會刻意使用高級的器材。因為他是一名「編輯」而非「藝術家」，他捕捉的是真實而不是美感。並非他反對攝影美學，而是他想要盡可能地在照片裡裝入情報，將傳遞資訊的作用最大化。 在排版時，他也不如專業的排版人員顧慮版面美感；相反地，他會將各種照片文字放大，然後一股腦地塞入。打開雜誌時，迎面而來的是資訊的爆擊，琳瑯滿目的圖片與文字過度飽和，滿溢而出的是「我想將一切都展示給讀者」的粗獷赤誠。 讀完本書，作為在出版業入職不久的一名菜鳥編輯，我感受到的比起是資深編輯的老生常談，更像是朝氣蓬勃的指引。都築響一在書中並非作為「導師」的角色，而是，如他過去的作品那樣，一股腦，甚是沒有章法地將自己從業四五十年來的經驗全部傾訴。寫書的同時，他更像是一個熱愛者，迫不及待地想將自己熱愛的事物傾倒出，不吐不快。而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直白，讓我產生了對他異樣的崇敬，是啊，或許我想成為的正是他如他一樣的，圈外編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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