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地球日X世界閱讀日:從《小王子》看責任與理解的起點
1969年的春天,美國哈佛大學的學生的訴求,讓關於「環境保育」的草根運動在次年成為一股風潮吹向全美,也吹響了「世界地球日」的號角,更喚起全球人民的集體環境意識。 相隔二十餘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95年的全體成員大會上正式訂定世界閱讀日,並選擇4月23日這個與多位文學家生命交會的日子,作為紀念閱讀與文字的時刻。 設立初衷看似毫不相干的兩個節日,自20世紀末跨越時空比鄰至今,在社會各個層面早已互相滲透、關聯的當代語境中,我們也逐漸難以將它們視為各自獨立的人類願景。「世界地球日」以宏觀的視角凝視全人類的未來,而全名為「世界圖書與版權日」的「世界閱讀日」則不僅是對文學的致意,更代表著「閱讀」從來不只是個體的習慣,而是人類理解世界、延續文化的方式。 這兩個有著不同期許的節日,最終都指向一個基本命題:個人的選擇,如何在無數細微的行動之中,逐漸形塑我們所身處的世界。 一段屬於「關係」的寓言 當「世界地球日」與「世界閱讀日」攜手將個人與世界的「關係」這個頗具重量的詞彙交付給我們時,最首要的難題是該如何拆解、理清,甚至是實踐。 試圖一舉化解這個如巨石般的命題或許有些天方夜譚,但如果我們將目光稍稍拉遠,回到西元1942年,或許《小王子》能提供一種更為簡潔核心的思考,一點一點地鬆動這個看似難以撼動的問題。 當我們再次以這樣的觀點閱讀《小王子》,會發現其中所描繪的世界,從來不是一個完整而封閉的整體。書中的人物,也不僅僅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透過與小王子——這個近乎為「空」的載體在互動中產生意義,建立關係,形成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以B612小行星作為起始,小王子的旅程在構築一個的宇宙版圖時,也正帶領我們擺脫既有認知,重新理解世界。 正因為「關係」源於互動,它就不再只是一瞬的情感連結,而是一種需要被持續維護的選擇。 重要的選擇也往往來自日復一日的累積,而非某一個宏大的關鍵時刻,也正是在這些看似微小的行動中,我們才開始真正的回應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如果是有害植物的芽,你必須在辨認出的當下,立刻把它拔除」 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最重要的日常之一,便是拔除那些尚未長大的猴麵包樹。這些看似無害的幼苗,一旦被忽視,便會在成長之後迅速蔓延根系,甚至撐裂整顆星球的表面,使原本有限的世界走向崩解。 猴麵包樹之所以被反覆強調,並不只是因為它的危險性,更在於它所象徵的「忽視的累積」。 因此,在小王子請求飛行員描繪一幅圖像——那顆被「懶傢伙」占據的星球上,猴麵包樹早已失控般蔓延,覆蓋了原本應屬於生存的土地。這幅帶有警示意味的圖像,明確的指出,「拔除猴麵包樹」不只是行動本身,更是一種對未來的提前回應。 將小王子日常的選擇放回我們所處的世界,無論是環境的變化、資源的消耗,或是被忽略的日常行為,其實都帶有「在忽視的累積中逐漸成形」的結構特質。而小王子的自律,正與世界地球日所試圖喚起的意識彼此呼應並提醒著我們,真正需要被面對的,往往不是已經成形的問題,而是那些正在被忽略、卻仍持續累積的微小選擇。 「我只關心重要的事」 談到選擇,那麼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呢?在小王子的旅程中,他遇見了一位商人。這個人終日待在自己的星球上,不斷地數著夜空中的星星,並將它們視為「擁有」的證明。 在他的世界裡,星星失去了光芒,成為冰冷的數字。 然而,當小王子詢問他這些星星究竟能帶來什麼意義時, 商人卻也只是一再地重複「錢」、「擁有」、「管理」等語,即便被量化的價值也仍舊充滿了虛無。如此荒謬的敘事,卻也算是如實地體現了現代生活的困境,無論是數據、成效,或是各種可視化的指標,都在不斷強化一種「擁有即等於價值」的邏輯。 這種邏輯,同樣出現在我們對環境的理解之中。自然從共同生存的場域被轉化為資源、數據或可被消耗的單位;森林、海洋與土地,也在某些時刻被視為可計算與可交換的存在。 商人的存在挑出部分人類「短視近利」的缺陷,更映照出當人類過度依賴計算與擁有時,如何同時模糊了對世界本身的感知,也削弱了對環境長期變化的敏感度。 「他來自小行星B612」 離開了商人那顆被數字佔據的星球後,小王子繼續在太空中兜轉,他遇見了盡忠職守的點燈人與講求精確的地理學家,最終,他來到地球,在沙漠裡遇見飛行員。 飛行員起初並無意理解這個來自B612小行星的孩子。他關心的是故障的飛機、有限的水源,以及如何在現實條件之中維持生存。 然而,小王子的提問卻不斷偏離這些「實際」的問題,他詢問關於羊的樣子、關於箱子的意義,也執著於那些無法被量化與解釋的細節。 在這些看似天馬行空的問題中,飛行員的獨特之處悄然顯現。他不同於其他星球上那些固執地奉行僵化準則的大人,而是嘗試理解小王子言談間頻頻提到的「古怪」究竟怪在何處。這個過去也曾被視為「怪孩子」的地球人,學會在大人所建立的準則中生活,讓自己看起來符合現實世界的要求,最終,他選擇成為飛行員——一個既能保持距離觀看世界,又必須依循既定的規則運行的職業,他成了「屬於地球」的小王子。 然而,當飛機在沙漠中故障、迫降的那一刻 ,飛行員終於暫時從這個象徵「成長與規則」的載體中脫出,在失去既有秩序的情境之中,他與小王子的相遇,從一開始就並非一場「改變」的過程,而更接近一種喚醒。飛行員能夠因為小王子的提問而有所頓悟,也正是因為這些「觀看的方式」從未真正離開他的生命,當他畫出「裝著小羊的箱子」的那一刻,過去的自己與眼前的小王子產生神會,這幅簡單的畫作成為身分的證明,確認過去的「怪孩子」依然存在。 兩個小王子的相會使對話無限延伸,但身處地球的他們終要面對星球準則的強制性,小王子不屬於地球,而飛行員在現實的規範下也無法總是當個「小王子」,但這段奇蹟般的相遇讓飛行員明白過去的自己只是暫時被擱置在生命的角落。 當我們帶著這段奇蹟似的相遇之旅走向現代,這樣的「神會」並不只存在於沙漠或星球之間,而是更頻繁地發生在另一種經驗之中——閱讀。 在這個概念引導下,「閱讀」是一種重新進入他者世界的方式。在閱讀之中,我們暫時脫離自身既有的秩序與判斷,進入另一種觀看世界的角度,並在其中與不同的經驗、價值與情感相遇,在不完全理解卻願意靠近的狀態之中,使原本分離的世界得以被看見。 至此,閱讀昇華為關係生成的方式,理解也不再是單向的抵達,而成為一種往返的過程。它們讓我們在他人的語言之中,看見自身未曾意識到的部分,也讓那些原本被忽略、被擱置的感受重新浮現 。回到世界閱讀日的意義,它所紀念的,或許正是這種「在文字之中與他者相遇」的可能性,一種讓不同生命經驗得以被看見、被理解,甚至被暫時共享的能力。 「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 飛行員與小王子的相遇點出「理解」的真正意義:理解並非來自瞬間的領悟,而是在對話與凝視之中逐步生成的過程;而狐狸與小王子的對談,則進一步揭示了「關係與責任」的終極含意,使理解不再只是認識他者,而是牽動自身選擇的行動。 狐狸告訴小王子,所謂馴養,是在彼此之間建立連結,是一種必須在靠近、等待與反覆出現中,讓原本彼此陌生的存在,成為彼此唯一的存在。而這樣的唯一性,也意味著並非由外在規範管束的責任應運而生。此刻,小王子終於理解,他之所以無法放下那朵玫瑰,並不是因為她獨一無二,而是因為自己曾經為她付出時間與凝視,才構成了他所珍視的關係。 因此,理解與行動從來不是分離的兩件事。當飛行員畫出那個「裝著小羊的箱子」併一遍又一遍回答小王子的問題,當小王子在草地上一次次等待狐狸的到來,那些看似重複的行為,其實正是理解生成的過程,也是關係需要持續維繫的證明。 當故事行至尾聲,小王子終究為了玫瑰、為了責任踏上離開地球的旅程。那段關於沙漠、飛行員與狐狸的相遇,看似已經結束,但如上所述,真正延續下來的是觀看世界的方式。他與飛行員的相遇,讓理解成為可能;他與狐狸的對話,則讓關係被命名。於是,那些原本無法被解釋的情感與連結,開始有了可以被感知的形狀,但這些形狀,並不具體可見,而是存在於時間的累積、選擇的反覆,以及凝視之後留下的痕跡之中。 🌹 回首整段旅程,從猴麵包樹所隱喻的忽視累積,到商人所代表的數字世界,再到飛行員與小王子之間的喚醒與理解, 其實都在說明著「我們如何與世界產生關係,又如何在這些關係之中,看見那些無法被量化的部分。」帶著這個結論回到一開始所提出的問題——「關係究竟該如何拆解、理解,甚至實踐?」 或許答案並不在於找到某種單一的定義,而是在於將它拆回最基本的構成。藉由《小王子》,我們知道關係是由三種不斷交錯的行動所組成:選擇、時間與回應。選擇意味著我們決定是否靠近;時間意味著這個靠近是否被持續;而回應則意味著我們是否願意為這段靠近承擔其重量。所以,當「世界閱讀日」與「世界地球日」被放進這個組成概念中,可以呈現出同一套關係生成機制的不同側面 ,前者揭示「如何讓閱讀達成理解,並衍生為行動」,後者則告訴大眾「這些微小的行動與選擇如何形塑世界」。 正因為《小王子》 為我們提供了一種重新拆解關係的方式,使選擇、時間與回應得以被重新看見,閱讀與行動也因此不再分離。 當這兩個節日的意念彼此交會時,我們才真正看見關係的本質:不是被定義的狀態,而是在時間之中持續生成、也持續被我們回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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