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為什麼要沒苦硬吃——《尋鯨人的夢境》
王蘭芬 曾任職報社,現為專職寫作者,著有《圖書館的女孩》、《寂寞殺死一頭恐龍》等小說,散文集《沒有人認識我的同學會》、《故事許願機》,並與莊豐賓醫師合寫《堅持》。 閱讀好友主動脈這第四本書的稿子時,心中一直發出「咦咦咦」的聲音,這真是我認識的那位帥哥麻醫嗎?他的憂鬱呢?他的病人呢? 我必須說,《尋鯨人的夢境》是主動脈有史以來最明快輕盈的作品, 裡面一切敘述正如書名所標出的那樣,像個我們一般人無法抵達卻永恆地心嚮往之的世界盡頭般的夢境。 關於鯨的一切,學霸醫師鑽研與實地觀察得不輸動物專家,在他深入淺出的書寫中,我們的心得以隨著他在大洋洲徜徉。 身體的苦他替我們吃了,靈魂洗滌後的清爽感則留給讀者。 2018 年起,主動脈共去了四次東加王國跳鯨,我問,「你都幾歲了,年收入那麼高,功成名就,卻選擇去到那麼荒涼的地方,在遼闊到嚇死人的海裡,這樣沒有氧氣瓶、遇到危險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是什麼讓你義無反顧跳下去的?」 「因為自由。」他說。 「怎樣的自由?」 「能夠面對面看進鯨之眼,探問牠的靈魂深處,擺脫自身的恐懼與肉體的限制的自由,每次下潛之際我抬頭,都像是我注視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眼,此時彷彿才終於得到人生真正的放鬆。」 他尤其著迷於「鯨落」,「死前以海洋生物為食,死後身體沉入大海,這個過程,被人稱之為鯨落,鯨落是鯨魚留給大海最後的溫柔,因為它的身體最後會化作海底腐食性生物的食物來源,取之於洋,還諸於海,沒有任何浪費,如此循環不己,有時候會覺得這根本就是佛教所說的輪迴,不生不滅,善的循環。」 我不認識其他跳鯨者,但一邊在海裡追逐大翅鯨一邊默默苦修的醫生,這個世界上人數應該不會太多吧。 有段時間,我極度著迷於英國博物作家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他所寫的「希臘三部曲」陪伴我度過了許多無助與恐慌的時刻,書中的各種希臘小島的動物栩栩如生,甚至可以說是直擊人心。 我喜歡到每本都至少讀過十次,喜歡到發誓等小孩長大一定要買張機票飛去書中場景的科孚島朝聖。 然而,雙胞胎已經二十一歲了的這位媽媽,目前毫無執行力地只停留在看看地圖與網路照片的階段。 做為我的對照組,主動脈說他十八歲時讀到日本攝影家星野道夫寫的《與時間的河約定》裡面有一段文字的大意是這樣的,「他高中坐在教室裡上課時,心裡想的是這時候北海道的棕熊正獨步走過森林⋯⋯」於是畢業後,移居阿拉斯加,發表一連串自然風景寫真與日常生活的文字紀錄。他拍的照片解密了阿拉斯加難以親近的壯闊與神秘,他寫的文字既溫柔又充滿溫度,我想要成為那樣的人,也可以拍出那樣生動的照片,寫出那麼溫暖的文字。 麻醫說,「我和星野道夫一樣,每每在開刀房空檔,腦中便浮現不知道在哪裡的海面,有一群鯨豚正躍身擊浪。」 如今,他完成了當初對自己的期許。 他跟我絕不是一類人,他是狠人。 當年主動脈第一次跳鯨回來,著手開篇,中間因工作耽誤幾年,直到2022年,他對師父說,「我曾經想過要寫一本關於鯨魚的書,但是沒有寫完。」 師父回答,「去把它寫完,然後放下。」 之後他再次背起行囊,花上數十小時抵達東加,第四度即使恐懼與不適交加也毅然躍入海中,回來後完成了這本《尋鯨人的夢境》。 書中他不再以麻醉科醫師角色登場,也第一次放下他心心念念的病人,專注為讀者潛入地球的深處,探尋生命的另一種可能,閱讀海中發生的故事。 這樣一個狠人,如果放在物質世界,幾乎沒有得不到的東西,但麻醫卻選擇了吃素、打坐、念佛、航行、跳鯨這些自苦修行。 「你為什麼要沒苦硬吃啊?」我問。 「因為我嚮往鯨落,肉身體會到、但我不以為苦的苦將迴向於世間,如此我也能夠不生不滅,融於善的循環。」 主動脈在現實生活中是一個看起來絕不像修行者的人,舉止活潑、言語詼諧,我有時會想,外表高大的他是不是其實擁有非常非常善感脆弱的心,擁有炙熱火燙的愛,以至於必須跳入大海中冷卻,對著鯨魚訴說,在梵唱中傳達無法言喻的綿綿情意。 不管有沒有修行之意,放下這本書的同時我心中升起純粹感激,感謝作者的以身試苦,感謝宇宙中一切在我未感知時就已加諸的美好。 如同「薛丁格的貓」,我知道,此時此刻在某個不知名的海上,一頭大翅鯨正無比精彩地嘩啦啦躍身擊浪。 牠是為我而跳。 我是如此確定,因為主動脈已經幫我觀測到了。 《尋鯨人的夢境》6/1 正式出版 主動脈 著 鯨魚是海洋的僧侶,牠的歌聲如同梵唱,帶領人心走向寧靜與和解。 當鯨魚浮出水面,噴出一口白霧,那一瞬間,彷彿提醒我們: 呼吸本身,就是生命的奇蹟。 他是醫師,也是修行者,更是尋鯨人。 在花東的月光海、在東加的吹蝕洞,他以文字與影像追尋鯨魚的身影。 每一次航行,都是一次心靈的探問;幸福是什麼?生命的重量是什麼? 這本書不只是自然書寫,更是一場靈魂的航行。 在鯨魚的歌聲裡,我們或許能聽見自己最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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