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遜與驕傲並行的自我追尋——《老人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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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遜與驕傲並行的自我追尋——《老人與海》

李曉菁2024/03/15

已經八十四天,老人桑地亞哥沒有在海上釣到一條魚。 男孩馬諾林與老人在露天酒店喝酒時,年輕漁夫們都拿桑地亞哥的失敗當笑柄,認為他的運氣不再,這已經不是老人第一次那麼久沒釣到魚,只有年老的漁夫們為此感到難過,而隨老人出海多次的馬諾林,還固執地相信桑地亞哥一定會再 捕到大魚。 老人與男孩之間交流微妙的情感,老人教男孩捕魚,與男孩談論棒球,男孩關心老人的飲食、健康和漁貨量,要不是出於父母的命令,男孩不會換到其他船隻捕魚。 老人對洋基棒球隊員狄瑪基歐的強大信心與崇拜感染了男孩,對老人,男孩也懷抱相同的崇敬熱情:「而最棒的漁夫,就是你了!」可是老人「一切都很老舊,唯有那對眼睛,顏色和海一樣,充滿頑強和愉悅。」 意志與大海的搏鬥 主人翁雖以老邁甚至失敗者的身分出場,卻充滿被關注的英雄氣質,老人脾氣很好,性格有股莫名的謙虛退讓,他不認為謙抑是件丟臉的事,況且謙虛無損他對自己能力的驕傲:「我也許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強壯吧,不過,我知道很多訣竅,而且我有決心和毅力。」 第八十五天,老人憑經驗判斷,捕大魚的時機來臨,他已經準備好了。 老人與馬林魚的搏鬥帶來第一波高潮,馬林魚強壯又巨大,上鉤後,老人只好讓魚拖著船前進。孤獨蒼茫的大海中, 老人與魚展開拉鋸戰。「魚啊! 我到死都會一直陪你。」「這條魚也是我的朋友,我從沒見識過這樣的魚。但 我終究要殺了牠。」老人一次次與馬林魚對話,此時的大魚不只是老人與海搏鬥後的戰利品,還化成老人的生死之交。 然而老人平靜的口吻,卻也為這次勝利擲下不詳的預言,為接下來老人與群鯊的對抗,埋下不安的伏筆。在歸途,馬林魚新鮮的血味在海中擴散開來,引來各路鯊魚輪番攻擊,場場驚心動魄的保衛戰,將老人的對抗心態描寫得淋漓盡致: 「我將和牠們搏鬥到死為止。」三天三夜後,疲倦的老人孤獨地回到住所,只帶回十八呎長、毫無用處的魚脊骨,還有被粗繩磨到破皮出血的雙手,悲涼結局卻也符合作者海明威在作品中一再反覆的主題:「勝者一無所取」。 根據海明威的計算,中篇小說《老人與海》(1952) 共有兩萬六千五百三十一個字,故事架構簡單到幾句話就可以說完,然而是什麼樣的魅力讓這本書成為海明威寫作的顛峰,更因此獲得1954 年的諾貝爾文學獎? 「我要描寫一個真正的老人,一個真正的孩子,真正的大海,一條真正的魚,和許多真正的鯊魚,然而,如果我能使他們足夠逼真,他們也會代表許多其他的事物。」海明威說,而這本充滿象徵的小說,的確為讀者創造許多想像空間,老人試圖超越極限,挑戰不可能的任務,他要對抗的外在敵人是大自然的力量:海與鯊魚都有捉摸不定的氣質,內在敵人則是老人自己的心態:人必定會邁向年老力衰的事實,而馬諾林這個只在小說前後出場,看似輕盈的配角,其實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當老人在海上漂流,唯一的安慰是想到男孩:「真希望那孩子在這裡」、「如果那個孩子在這裡就好了」。想到孩子,老人的精神又回來了,在心理上,男孩可說是引導老人回到岸上的希望。而小說中老人反覆提到的小獅子,乍看與海洋的主題不相關,卻隱含力量的象徵意義,讓老人支持到底。 獅子與孩子,也是存在主義大師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所提到的,凡人如要超越自我,必定要經歷以下的精神發展階段:先是負重服從的駱駝期,再來是自尊自重的獅子期,最後是充滿熱情與創造力的孩童期。從這方面說來,海明威的寫實主義,已然滲入存在主義的神秘色彩。 與十九世紀梅爾維爾那軀體碩大又殺氣騰騰的《大白鯊》相較,《老人與海》的馬林魚顯得溫和太多:「雄魚在船邊高高地跳到空中,想要看看雌魚在哪裡,然後潛入水中,牠那淡紫色的翅膀,也就是胸鰭,大大地伸展開來,身上一條條淡紫色寬闊的條紋全露了出來。」老人忘不了那次釣起美麗的雌馬林魚,雄魚在船邊徘徊不止,不捨離去的畫面。魚與大海,在老人的眼中,都散發著濃厚人性。 在人與自然競逐的海域,老人對海的瞭解帶有浪漫色彩,他腦中的海是永遠的「海娘子」,那是西班牙人的稱呼,把海當成女人來看待,風平浪靜時,是海娘子對人的恩寵;波濤洶湧無法行船時,是海娘子難免的歇斯底里。那女性陰柔的大海,起伏的韻律是平穩的,老人失落、追尋、捕獲、抗爭、失落的過程,彷彿跟著海的節奏而行,海流甚至保護著老人,平安回到住處。 作品與作者本身 除了海與魚的女性陰柔描述、老人死去多年的老婆,還有結尾那個對鯊魚骨架大驚小怪的女士,《老人與海》並沒有真正的女主角。或許可以說,海明威的創作中,女人的身影大多是被忽略的。這現象可以從海明威的成長經歷看出端倪。 1899 年,海明威出生在美國伊利諾州的橡樹公園區,那是中產階級社區,住滿如他母親般虔誠保守的基督教徒。母親以專制的方式教育海明威這害羞、敏感的孩子。為了脫離母親的掌控,海明威長大後離開家鄉,選擇當新聞記者,計畫變成他夢想中的人,就是他筆下創造的那些狠角色,而對女人的輕描淡寫或刻意避而不談,透露出母親在創作上的確給他造成影響。 作家的職業和經驗往往與他們創造出的意象息息相關。梅爾維爾曾是貨真價實的船夫,因而他的大海讓人無法喘息,充滿殘酷噬殺、不留餘地的面貌;海明威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戰地記者的身分,第一線的報導經驗形成他融合新聞報導與文學技巧的獨特文體,他的文體以簡潔著稱,習慣在事件過後,記憶猶新時,快筆寫下故事。像在普羅納度假後,他寫下《太陽依舊上升》;在非洲坦干伊喀國狩獵的經驗,寫成《非洲的青山》;在西班牙內戰時,他在首都馬德里完成《第五縱隊》;馬德里剛淪陷時,《戰地鐘聲》已經動工了。 獨特的戰地經歷也提供《太陽依舊上升》(1926)、《戰地春夢》(1929)、《戰地鐘聲》(1940)的靈感來源,這些場面壯闊的長篇戰爭小說,都曾被改編成電影。一次世界大戰後,在史坦(Gertrude Stein)所謂「失落的一代」時代氛圍中,海明威故事場景遍佈歐美非洲:西班牙鬥牛、西班牙內戰、義大利前線、非洲狩獵活動、美國密西根州森林。他創造的角色強壯、勇敢、誠實,有道德潔癖,渾身爆發神秘的陽剛氣息,卻充滿創傷經驗,例如作戰中生殖器受損的性無能者、在被槍斃前潛入河流的逃兵。他們若非被戰爭毀得身心俱敗,即是在虛矯空洞的文明世界中,嚐著殘喘幻滅的滋味,無力對抗時代給他們的失落感。 海明威生前最後發表的作品《老人與海》,承接他慣常運用的主題:「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小說中不甘被擊敗的老人,似乎是海明威年老的寫照。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海明威用獵槍自殺,結束六十二年的生命。對他死因的臆測頗多,有人說作者不想再為惡疾所苦;有人說得到諾貝爾獎的《老人與海》已是他的創作顛峰,作者無法超越自己,只好毀滅自己。或許正如海明威創造的角色,他強悍勇敢,卻無力面對被戰亂摧毀、價值失落的時代。 「牠們把我打敗了,馬諾林,牠們確實把我打敗了!」 老人承認自己失敗,男孩反駁:「牠們沒有打敗你,那條魚沒有。」對於老人的成敗,有兩極的探討。老人對捕魚經驗的驕傲,使他一個人走得太遠,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與其說群鯊攻擊馬林魚,不如說攻擊老人的「驕傲」,這是驕者必敗的道德式解讀法;而在基督教義詮釋下,老人轉化成受難者的象徵,也就是耶穌的角色,老人手上的傷口和回岸後背負桅杆的模樣,與耶穌被釘上十字架雙手流血的姿態有神秘的聯繫。 作為人子、耶穌的門徒,苦難是必經的歷程,老人承受的苦難可以滌清肉體帶來的原罪,最後贏得的是精神與意志上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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