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讀到鄭愁予，是在國文課本裡。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彼時年歲尚小，人生閱歷淺薄，卻莫名被那句「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攫住了。像一句呢喃的囈語，在心底靜靜落下，一路陪著我長大。 多年後才知道，〈錯誤〉並非情詩。 不是青春的誤會，也不是愛情裡誰錯過了誰。 而是詩人童年逃難的回聲——被家人背在竹籃裡，顛簸奔走，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馬蹄聲。那是一場與生死交錯的遷徙，也是他一生詩歌的源頭。 — ▌他用詩蓋了一片「夢土」 鄭愁予1933年生於山東，1949年隨家人來台。 那年他才十六歲，已自費出版詩集《草鞋與筏子》，創辦《燕子》詩刊，後來又在台大期間發表〈老水手〉、〈語海〉等詩作，正式使用筆名「鄭愁予」。 筆名出自屈原的「目眇眇兮愁予」，也呼應辛棄疾詞句中的「江晚正愁予」——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與漂泊與詩意為伍。 1955年出版的詩集《夢土上》，則是我在圖書館第一次真正翻閱的詩集版本。後記裡他寫：「這篇後記就算是請柬吧，邀請朋友們在暇時不吝指教地蒞臨我的夢土上。」何謂詩之夢土？ 如今才明白，他是真的想為那些無處安放的心靈、那些無法原鄉重返的人們，鋪出一塊可居的土地。那塊地，不在地圖上，而是由詩構築而成的語言淨土。讓我們在戰後的島嶼上，有地方可以落腳，有字句可以呼吸。 — ▌對自己一生最終的註腳 鄭愁予的詩句被李泰祥譜成歌，也被羅大佑唱進專輯。 諸如大眾耳熟能詳的〈錯誤〉、〈偈〉、〈如霧起時〉、〈殘堡〉……那些曾出現在期末考卷上的詩句，總能讓你在生命中的不經意間，產生了Déjà vu。 他輾轉赴美，在愛荷華與耶魯任教，因參與保釣運動被吊銷護照，在海外漂了許多年。他如詩中所言，真的是個過客。但他最終還是回來了。回到台灣、回到講台，成為東華、金門、東海等校的駐校詩人。他的詩句〈當撞響和平之鐘到八百二十三聲〉，如今就刻在金門的和平鐘旁——與時間並列，與記憶共存。 — 留下的是詩句，也是風景 2025年6月13日，鄭愁予在美國辭世，享壽91歲。消息很靜，沒什麼媒體喧囂。但我想，真正讀過他詩的人，心裡應該都為他留下了一個位置。他不是歸人，也不是離人。他的詩不需要被完全解釋。它們本來就不是要被理解的答案，而是留給過客的風景。 鄭愁予走了。 但他的馬蹄聲，仍在路上迴響。 圖片來源：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