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大筆一揮，買下數百萬冊二手書，動機卻不是為了收藏或閱讀，你會怎麼看？這不是在講藏書家的怪癖。近期，美國一場關於人工智慧開發公司 Anthropic（聊天機器人 Claude 的開發商）的版權訴訟，意外撕開了 AI 產業最赤裸的「鍊金術」——為了獲取最高品質的訓練資料，AI 團隊正執行著一場名為「巴拿馬計畫（Project Panama）」的清零掃描。 這項計畫的目標冷酷且直白：「掃描世界上所有的書」。 — ▌ 工廠流水線上的「閱讀」 根據法庭文件揭露，Anthropic 每年投入數千萬美元，向二手書商、書籍回收商成批採購。這些書被運往工廠後，等待它們的不是書架，而是液壓裁切機。 程序精準且迅速：機械刀一揮，書背應聲斷開，整本書瞬間被拆解為散頁；隨後，紙張被送入高速掃描器轉化為數位代碼。一旦掃描結束，那些曾經承載情感與思想的紙本便直接送往回收廠銷毀。 對 AI 而言，這不是「讀書」，而是「採礦」。 這不僅僅是版權爭議，更是一種對「書」的傳統想像的崩解。在出版業眼中，這簡直荒謬：書被買下來的目的，竟然是為了被最快地銷毀。創作者嘔心瀝血數年的精華，在機器眼中，不過是一串待壓縮的語料。 — ▌ 法官眼中的「變革性學習」 然而，這場訴訟的進展卻讓出版界心情複雜。聯邦法官威廉·奧索普（William Alsup）在初步裁定中指出，AI 模型透過書籍來學習語言結構、邏輯與表達，隨後生成全新的內容，這具備了法律上的「變革性（Transformative）」，因此屬於合理使用。 法官用了一個很直觀的比喻：這就像一名學生為了學習寫作而遍讀經典。模型並非在「複製」書籍，而是在「理解」文字。 但這個裁決並非給了 AI 公司一張免死金牌。判決書同時畫下紅線：雖然透過合法採購並掃描書籍來訓練是可行的，但 Anthropic 早期若從「影子圖書館（如盜版網站）」直接下載電子書來建立資料庫，這部分仍涉及侵權，必須繼續受審。 這意味著由法律親自判定：你可以買下實體書把它切碎掃描，但你不能走捷徑去下載盜版。 — ▌ 當書籍淪為工業原物料 這起案件在矽谷被奉為技術發展的里程碑，但在文學與出版圈眼中，這卻是一場毫無版權敬意的文明掠奪。 當一本書被當作原物料，在生產線上被肢解、掃描後隨手丟棄，它身為「知識載體」的神聖性已徹底被傲慢的算力消解。這不只是技術的進步，更是對著作權精神的公然踐踏 ——科技巨頭打著「合理使用」的旗號，鑽營法律空隙，將創作者數年的心血簡化為冰冷的數位編碼。 在他們眼中，版權不是保護原創的盾牌，而是阻礙創新的絆腳石。未來，我們或許會習慣一種極其諷刺的現象：那些進出二手書店的大宗買家，既不熱愛閱讀，也不尊重知識，他們只是一群貪婪的資料採礦者，計算著這疊紙張能榨取多少位元的權重數值。AI 確實學會了寫作，但這種學習是建立在數百萬冊圖書的「遺體」與創作者被掠奪的權利之上。當商業利益凌駕於創作尊嚴，當法律選擇站在資本的一方忽視版權公平，這場關於文明底線的拉鋸戰，才真正進入了最黑暗的深水區。

創作自由、出版流程與評獎標準的衝突再度浮上檯面。 在全球出版界都還來不及完全理解 AI 對創作生態的衝擊時，紐西蘭最高文學榮譽——奧克漢（Ockham）圖書獎——率先迎來第一場正面衝撞。 本應角逐 2026 年小說獎的兩位作家 Stephanie Johnson 與 Elizabeth Smither，因出版社在封面設計中使用了 AI，而雙雙被取消資格。這項判定並非源自作品內容，而是來自今年 8 月才更新的規範： 凡含 AI 生成插圖或 AI 撰寫文字者，一律不得參賽。 — 問題在於——指引公布時，出版社的封面早已定稿，根本沒有修改空間。出版人 Quentin Wilson 直言，這讓兩位深受敬重的作者被迫捲入一場與他們無關的風暴；該出版社甚至指出，製作團隊本身同樣受到嚴重影響。 Johnson 受訪時坦承理解評選者的立場，也同樣擔心 AI 對創意領域的侵蝕，但她難掩挫折：「我甚至不知道封面用了 AI，更不希望讀者誤會是 AI 寫了我的書。」她再三強調，所有文字皆為親筆，卻仍必須承受規範更新後的後果。 Smither 也指出，封面對評審而言「幾乎沒有分量」，作品內容才是一切。更諷刺的是——兩位作家都曾擔任奧克漢獎的前評審，如今卻成為新規下的第一批「受害者」。 主辦方則強調標準必須一致適用。信託基金主席 Nicola Legat 表示，這項規範旨在保護創作者與插畫家的著作權，「即便對象是最受敬重的作家，也不能破例。」她也坦言，對造成的後果深感遺憾。 — 但這場風波真正揭開的，是更深層的問題：當 AI 已滲入出版流程的每個細節——甚至連作者都未必察覺——到底誰能定義什麼是「純粹創作」？一個 AI 替換掉封面中的樹葉紋理、天空雲層或背景光影，是否就足以否定一本書的價值？ 多數人恐怕難以同意。 然而在 AI 正逐漸進入出版現場的時代，這類權利衝突只會越來越多：評獎制度如何更新？責任應由誰承擔？要如何在保護創作者的同時，不讓無辜者承受規範轉換期的傷害？ 奧克漢獎表示，未來仍可能再次修訂標準。但在那之前，這場關於 AI 與文學邊界的辯論，只會愈演愈烈。 圖片來源：Bluesky

生成式AI技術的浪潮持續衝擊全球內容產業，日本出版界首度以集體名義對AI創作發表共同聲明。 包括講談社、KADOKAWA、小學館、新潮社、白泉社、秋田書店等17家出版社與協會共同呼籲：AI技術的發展應以尊重著作權為前提，兼顧創作自由與文化資產的保存，打造創作者與使用者皆能共存的「雙贏環境」。 聲明指出，自OpenAI於10月推出影像生成式AI「Sora2」後，網路上出現大量疑似以知名IP為基礎的AI生成影像。由於Sora2採取「選擇退出（Opt-out）」制度，除非權利人明確申請排除，作品可能自動被納入AI學習資料庫。此舉違背了日本現行著作權法原則，也與194個簽署《世界智慧財產權組織（WIPO）》著作權條約的國家精神不符。 雖然OpenAI執行長曾暗示未來或將改為「選擇加入（Opt-in）」模式，但目前尚無正式方針。聲明也指出，未來類似Sora2的AI系統仍可能持續出現，若缺乏明確規範，將對全球內容產業帶來嚴重挑戰。 出版業者在聲明中強調，產業界並不排斥AI的應用，甚至樂見生成式技術被正確使用，讓更多人享受創作的樂趣。但同時也重申：「我們無法容忍任何侵犯著作權的行為。」 並提出三項原則： 1.AI於學習與公開階段，皆須事先取得版權人授權； 2.學習資料應具備充分透明度； 3.若使用版權作品作為訓練資料，應支付合理報酬。 聲明進一步指出，應防止一般使用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生成基於他人創作的作品，避免造成「被動侵權」。出版社呼籲AI開發企業與內容產業之間建立協調機制，共同制定法律與倫理規範。 目前的「選擇退出」制度被認為使權利人處於不利地位，不僅難以確認作品是否被AI學習，也無法掌握使用範圍與方式。聲明強調，業界將持續監督並推動透明化，必要時不排除採取法律行動，以保障創作者權益。 「內容產業的核心是信任。」出版業者在結語中指出，唯有在「使用」與「保護」之間找到平衡，AI的進步才能真正促進文化共榮。 他們承諾，未來將與國內外各界協調合作，探索AI時代下公平透明的永續創作生態，讓創作者與科技並肩前行，而非彼此取代。

根據文策院報導，美國書業研究集團（Book Industry Study Group，簡稱BISG）最新調查顯示，北美圖書產業中已有46%的從業人員、48%的組織正在使用AI工具，但真正「毫無疑慮」的比例僅2%。 換句話說，AI正在改變出版產業的工作方式，同時也帶來前所未有的焦慮。 這份《AI Use Across the Book Industry》調查於2025年夏季進行，共蒐集559位出版、印刷、圖書館與書店等領域專業人士意見。多數受訪者對AI的應用抱持審慎態度，尤其關於版權保護、AI幻覺（hallucinations）、生成書籍氾濫等議題。高達86%的受訪者擔心內容版權失控，84%憂心AI生成錯誤資訊，81%害怕書籍市場被生成內容淹沒。 值得注意的是，多數出版組織雖已導入AI，但尚未建立正式的AI政策或資料安全規範。部分從業者表示，他們的個人立場與所屬組織態度並不一致——有人想抵制AI，卻被公司要求使用；也有人樂於嘗試，卻因政策禁止而作罷。 從職務區分來看，AI使用最普遍的領域為行政營運（29%）、行銷（29%）與數據分析（21%），而版權與授權管理僅3%，顯示AI仍難介入法務層面。 此外，美加兩地對AI的態度也出現差異：加拿大出版組織在行銷與客服領域使用AI比例較高，但同時對AI造成的永續發展與消費者資訊揭露問題更為敏感。 BISG營運經理Brooke Horn指出，這份報告揭示產業的集體矛盾：「出版界正同時害怕AI、又離不開AI。」她也透露，BISG已成立AI工作小組，將持續追蹤AI在出版業的發展，並與加拿大書業組織BookNet Canada合作，發表後續白皮書。 在人類與機器的交界處，出版界正經歷一次靜默的革命——那不是取代，而是重新定義「創作」的邊界。

AI能否寫出更動人的故事？ 哥倫比亞大學、密西根大學與法律學者合作的最新研究，正式給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答案——可以。 這篇名為〈Readers Prefer Outputs of AI Trained on Copyrighted Books over Expert Human Writers〉的論文，由TuhinChakrabarty、JaneC.Ginsburg與ParamveerDhillon共同撰寫，研究團隊讓28位MFA創作碩士候選人模仿50位獲獎作家風格創作，再由ChatGPT、Claude與Gemini生成相同篇幅的仿作，進行159位專家與一般讀者的盲測比較。 初期結果顯示，人類文本仍佔上風；但當研究者針對單一作家全集進行AI微調後，情況徹底反轉——專家與讀者皆更偏好AI文本，認為其「風格忠實度」與「文字品質」皆高於人類作品。研究更指出，經微調後的AI文本幾乎不再被辨識為機器創作（僅3%被偵測出），其語氣、節奏與象徵手法都更接近原作家筆觸。 更驚人的是成本差距。研究估算，訓練AI生成十萬字小說的中位成本僅81美元，與聘請專業作家撰寫同長度作品的25,000美元相比，成本降低達99.7%。這不只是技術革新，而是出版市場結構的劇變。 學者指出，這項結果直接牽涉版權法第四項「對市場影響」條款：當AI能生產更廉價、更受歡迎的文本，原作市場價值將被迫重新定義。 文學的競技場，也從此出現了不再會疲倦、不會靈感枯竭的新對手。 📌 論文資訊 論文標題｜Readers Prefer Outputs of AI Trained on Copyrighted Books over Expert Human Writers 作者｜TuhinChakrabarty、JaneC.Ginsburg、ParamveerDhillon 收錄｜arXiv:2510.13939 [cs.CL]（預印本，審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