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花凋》，講的是鄭川嫦短暫的一生——在封建家庭的陰影裡盛開，又在一場無聲無望的愛情中悄然凋謝。這個女子的命運，就像一朵被困在溫室的花，看似保護實則窒息。故事一開頭就直指女主角的結局：「她的父母小小的發了財，將她墳上修葺了一下。」一句話便點明她的死，也無聲揭露出家庭的冷淡與虛偽，發了財，才想到補修女兒的墳這樣的「愛女」，不過是一種表面，而墓誌銘充滿了理想化與粉飾：「她美麗、愛音樂、愛靜、是個人人愛的女孩。」可張愛玲筆鋒一轉，讓我們知道這些不過是假象，真正的川嫦，是家中最不出色的那一個，美貌不敵姊姊們、性格不夠精明，甚至連父母的愛都早已被兄弟姊妹分光。川嫦出生在一個看似講究門面、實則潦倒破敗的家庭，父親沉迷酒精、不問家事，被形容成「酒精缸裡泡著的孩屍」，母親愛虛榮又自欺地以洋名自居，孩子們從小就習得如何逢迎父親、爭奪資源，處處算計、爭寵，唯有川嫦最老實，任人擺布，她常常穿著姐姐們為她挑選的樸素衣服，從不反抗，像極了溫順地被放進花瓶裡的植物，直到姐姐們陸續出嫁，她才「熬到了這一天」，忽然變得漂亮。但這份遲來的光芒，也只像黃昏時分的餘暉，轉瞬即逝。川嫦遇見章雲藩時，原本並不喜歡他嫌他這、嫌他那，可幾次相處後，卻莫名地動了心，也許那正是愛情的荒謬之處原先的嫌惡竟成了後來的依戀，然而雲藩對她的感情也只是「不討厭」罷了，在父母催婚下，找個還算可以的結婚，是一種責任而非選擇。後來川嫦生病了，章雲藩作為醫生卻像對待普通病人那樣冷靜，愛若存在，怎會無動於衷？他終究沒有等她，一年半後便有了新歡，當川嫦終於見到那位年輕明媚的新戀人時，頓時被那份自卑與絕望淹沒了，她清楚知道自己已無處可逃，甚至連死亡都成了一種奢望。物價上漲，買不起安眠藥，她只能回到家中這個如牢籠般的溫室，靜靜等待生命的凋零。川嫦的死，張愛玲只用了一句：「她死在三星期後。」如此平淡無波，就像一片花瓣靜靜墜落，這份淡然背後，卻藏著極深的哀愁與無力。張愛玲用一貫的淒涼寫孤寂，川嫦就是她筆下最典型的「被命運吞沒的女子」之一，生命看似有過綻放，實則從未真正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