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媽媽我也真勇健〉的坎坷身世令人有時代錯亂之感，這期卻還有更千迴百轉的禁歌發展……〕 殉情花！紗容 接下來我們再聽聽添旺仙點名的另一首歌〈殉情花！紗容〉。這首歌翻唱自一九四一年底發表，西條八十作詞、古賀政男作曲的日文歌〈サヨンの鐘〉（沙鴦之鐘）。臺語版的歌詞這樣唱： 一 花紅葉青深山內 風景真明美 有一位純情花 可愛的女兒 為著情義甘願來 犧牲了自己 啊 斷送了青春性命 啊 紗容 二 暴風大雨落未停 崙後透山前 要找著好情侶 心急無安靜 無疑天公無做情 完結了一生 啊 可憐的殉情女性 啊 紗容 三 一心一意為情愛 期待好將來 誰知影是一蕊 薄命的花栽 一切是天來安排 引起人悲哀 啊 落花後又留香味 啊 紗容 關於〈沙鴦之鐘〉的故事原型，是一位送行從軍老師而不幸落橋遇難的少女，她獲得臺灣總督府表揚，立鐘紀念，後創作成一首優美的流行歌曲。歌曲走紅後又拍成電影，女主角李香蘭還因此來臺拍片，被傳奇化的故事，讓這首歌帶著極濃厚的「戰爭協力」色彩。 在戰後臺灣第一波本土電影浪潮興起，臺灣人掌握到導演筒時，很快就把這個故事重新搬上大銀幕。一九五八年三月上映成臺語電影《紗蓉》，編劇周金波把故事改編成是山地原住民姑娘紗蓉為愛殉情的故事，亞洲唱片也由葉俊麟填詞、林禮涵編曲，張淑美主唱，將〈サヨンの鐘〉翻唱成臺語歌曲〈殉情花！紗容〉。 一樣的曲調——古賀正男、相同的主角——沙鴦、類似的情節故事—殉難，不過這次沒有了「李香蘭」、沒有那口政府頒給的「鐘」，而改編為了情愛、情侶而犧牲的「純情女性」，在葉俊麟的手中脫胎換骨，成為新的本土故事。 再實際比較渡邊濱子的〈サヨンの鐘〉與張淑美演唱的〈殉情花！紗容〉（後改名為〈紗容〉）的原版錄音。相距二十年、語言不同，兩首歌雖然是同一個曲調，音樂歌聲之中又有一些微妙的差異。 〈サヨンの鐘〉的編曲是相當明快的，甚至有點進行曲的味道，一直到最後一段唱完了才出現鐘聲，就連鐘聲也是明快富有節拍。〈殉情花！紗容〉開頭則加入四聲響亮、穩定的「鐘聲」來破題，音樂當中除了一般的管弦樂之外，還加上夏威夷吉他，伴奏間加入比較多的小提琴，整體速度顯然也比較慢。 所以說，透過歌詞與整體編曲的改編，〈殉情花！紗容〉把這首具有軍國主義色彩的歌曲，去除強烈的節拍，加上浪漫的聲響、多元的樂器配置，而成為氣氛濃厚、音樂色彩繽紛的浪漫敘事歌曲。開頭的鐘聲又提醒了聽眾，雖然聽起來不太一樣，歌詞也已經修掉了那口「鐘」，不過「鐘」更強烈地存在於聲音當中，甚至就放在開頭，標示著這個故事的存在與共同記憶，只是經由重新改編，轉化為另一個以愛情為宗旨的浪漫故事了。 後來這首歌又翻唱成華語歌曲〈月光小夜曲〉，大為流行，與〈殉情花！紗容〉不同的是，幾乎僅借用其優美的曲調，改編成為純然的愛情抒情歌曲。基於使用日本軍國主義宣傳曲調的嫌疑，這兩首歌和〈媽媽我也真勇健〉一樣都難逃被查禁的命運，一直到禁歌全面解禁時才一併開放。 世代輪替看翻唱 戰後十多年間，基於世代的交替，社會上的語言使用大為不同，普遍熟悉「舊的國語」—日語，加上日本電影大行其道，日語歌曲也仍舊保留原曲詞意而填成臺語歌詞，用來詮釋自己的處境與心情。 這樣的情況，也反映在唱片流行歌當中，由於唱片業急需新曲，歌手製作團隊主要是以各式翻唱自日文歌曲的歌曲推出市面，大受歡迎，這樣的歷史現象，主要就是由一九二〇年代出生的那一世代，如文夏、莊啟勝、葉俊麟，還有洪一峰、鄭日清等等前輩來帶動，而以當時的同輩以及更年輕的一輩—也就是一九四五年前後出生的新世代，為最主要的聽眾。 一九五七年之後，大概有十年的時間，臺灣歌壇掀起一大波翻唱日本歌曲為主流的大流行，就是基於這樣的基礎發展起來。當翻唱的來源是臺灣社會普遍不熟悉的新歌時，常常是天馬行空地自編歌詞，當原曲是先前已風行過、甚至具有強烈的社會記憶的歌謠，就順著原曲的內容，萃取其音樂元素、情節主題，拼裝加入當時臺灣社會的故事與新情節，揉合成了新的本土歌曲，成為一首超酷的新歌。 這樣的流行歌曲與電影，表面上是翻唱日本歌曲，確實也可說是「日本軍歌調的借屍還魂」，但對某一個世代的聽眾與觀眾而言，也是一種「集體記憶的召喚」。如果說〈媽媽我也真勇健〉與〈殉情花！紗蓉〉是附和「敵人的歌」，而應加以查禁，這些屬於那一代的「自己的歌」，在國家認同上，立場實在是很尷尬。 這正凸顯了身處政權易替之間，又在威權體制下，臺灣人身分的矛盾與複雜。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歌卻又能在夾縫中求生存，打開自己的一片新天地，不僅是一九六〇年代臺灣社會一個十分有趣的社會現象，更具體呈現出那一代臺灣人苦中作樂、奮發崛起的成長歷程。 延伸閱讀 陳和平，《臺灣歌謠的故事（第一部）》，麒文形象設計事業有限公司，二〇一二。 黃裕元，《戰後臺語流行歌曲研究（一九四五～一九七一）Ｉ：歌唱王國的崛起》，高雄市政府文化局，二〇一六。

文夏有首歌曲叫〈媽媽我也真勇健〉，在一九六一年走紅，歌名從他早先的名曲〈媽媽請您也保重〉接續過來，曲調輕鬆，歌詞講的卻是在外島的臺灣阿兵哥的故事。 這首歌可說是我親身採訪的第一首翻唱歌曲故事。猶記得一九九八年拜訪編曲家莊啟勝時，莊老師從他的收藏箱底下，翻出它的日文原曲〈郷土部隊の勇士から〉曲盤，圓標上印著總督府、椰子樹、媽祖廟的昏黃遠影，我永遠記得，那是我親手拿起的第一張曲盤。沉甸甸地在我手上，莊老師說那時他是如何與文夏翻唱這首歌、又是如何被禁，講得眉飛色舞，直像是他年輕時的一頁輝煌往事。 後來我採訪陳和平老師，他告訴我關於這首歌的另一件奇聞。他說這張唱片剛推出時市場反應平平，後來政府機關獲悉這首歌曾是日本軍歌，立刻嚴令查禁，沒想到這一來反而因禍得福，不但唱片被搶購一空，銷售量節節高升，許多人也經常私底下偷偷哼唱。 經查後續資料發現，解嚴之後的歌曲審查會，〈媽媽我也真勇健〉仍查禁在案，據說是一九九一年查禁歌曲全面「大赦」，才終於出獄解禁，堪稱是跟著禁歌制度始終，被禁最久的一首臺語歌。 禁歌之議 這首歌紅的時候，八二三砲戰（一九五八年八至十月間最為激烈）剛平息沒多久，「單打雙不打」的衝突逐漸日常化，在金門馬祖當兵想必要枕戈待旦，抵抗砲火有所覺悟，平時還得挖坑洞築工事。〈媽媽我也真勇健〉這首好聽又洗腦、貼切表現自己處境的歌，很快就在部隊裡傳開了。 歌是在走紅了之後才被發令查禁的。一九六一年四月，警總雷霆發布二百五十七禁歌目錄，當中還沒有這首歌，在那年的六月，歌壇前輩周添旺在《聯合報》投書評論臺語歌的整體發展，或許是當中的重要轉折。 周添旺在文中全面評論當時臺語歌曲發展的問題，特別提到兩點。首先是歌詞直譯的情況，他指出：「現在的臺語歌曲，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用日本曲調或翻譯日詞，有的還將日本地名，風俗等完全直譯，例如『銀座』『長崎』『有樂町』『馬車』等，有的譯不出來的部份，乾脆就照日語來唱，例如『長崎』『蝶蝶』『卡膜脈』『沙容』等，都常插入臺語歌詞中，而將日本原曲錄音，這成了什麼臺語歌曲呢？」愛唱臺語歌的應該知道，他點到的歌曲大概就是〈長崎蝴蝶姑娘〉、〈快樂的出帆〉，還有〈殉情花沙蓉〉三首歌。添旺仙特別批評的第二點，是軍歌調的還魂現象，他直接點出歌名，直指〈殉情花！沙蓉〉「是前番本省山地同胞受日軍徵召出發時，在中途不幸墜落溪中而葬身的山地之花的讚歌『沙容之鐘』」，〈媽媽我也真勇健〉「是日軍徵召臺灣同胞在營中的歌曲，『鄉土部隊的勇士來信』翻譯而來的」。 他指謫這些歌是「日本軍歌調的借屍還魂」，強調「絕不能苟同這樣的翻唱歌曲」。 周添旺的這篇投書，主要是有感於當時警政單位發布查禁歌曲目錄，卻僅收錄華語歌曲，沒有處理臺語歌曲，眼見年輕人跟著新一代歌星演唱日本軍歌曲調，唱片還大發利市，周添旺發文撥亂反正，闡述其歌謠改革的理念，自有其論述的理路與立場。 易容的阿兵哥 ……（日文）歌詞是一封信的內容，是一位被派去中國戰場上、臺灣成長的日本軍人寫的，他想要吃香蕉、想抽臺灣特產的「曙」牌香菸，夜晚露營站哨時，眼前彷彿看見椰林繁茂的故鄉—臺灣。他說自己非常精壯，是經過訓練的勇士，戰意高昂，決心要把日之丸的國旗豎立在「蔣介石本陣」上，貢獻日本帝國的勝利。 這首歌的歌詞，直搗中華民國政府的黃龍，可說是冒大不諱，知道了原曲是這樣唱的，那被查禁似乎也就沒有話說了。 再來看文夏、莊啟勝是怎麼翻唱的，他們改寫了歌詞，以「愁人」為筆名發表。 一、 新味的巴拉那若 送來的時 可愛的戰友呀 歡喜跳出來 訓練後休息時 我也真正希望 點一支新樂園 大氣霧出來 二、 月光暝住在營內 站崗的時 遙遠的故鄉也 乎阮來想起 小弟弟小妹妹 親愛我的阿母 恁這拵怎樣啦 快樂過日子 三、 阮就是寶島男兒 做阿兵哥 在軍中真勇健 請你免掛意 坐船也爬山時 這款不在眼內 不時都真康健 勇敢的男兒 四、 再會呀我的寶島 船若出帆 希望會再相會 請您也等待 過一年八個月 彼時我會返來 請大家也保重 媽媽再會啦 臺語歌詞〈媽媽我也真勇健〉，主角的身分是被派到外島當兵的臺灣阿兵哥，香蕉送到了、大家都很開心，曙」牌香菸改為「新樂園」，作戰改為訓練。他的家鄉除了椰林景緻外，還有小弟、小妹和媽媽，軍中生活也感到樂趣。他的目標不是奮勇挺進，而是「一年八個月」後要返回家鄉，一家團圓。 這樣的改編，徹頭徹尾、從裡到外，把戰時駐紮中國戰場的日本軍人「易容」成戰後在臺灣外島部隊當兵的臺灣青年，樂觀開朗、敬業樂群。經這番「易容」後，似乎除了歌壇前輩外沒人認出來了，推出市面大唱特唱。 可惜終究逃不過中華民國政府的「法眼」，這首軍歌不但被認出是「別人的歌」，更是「敵人的歌」，嚴加查禁也是必然、並不算「冤枉」。 不過就這首歌而言，卻仍有需要討論之處。 眾所周知，至少歌謠界的人應都明白，這首所謂的「軍歌」乃是歌謠先賢鄧雨賢的曲作。鄧雨賢一九三九年在日本古倫美亞唱片以「唐崎夜雨」之名發表這首作品，名為〈郷土部隊勇士から〉（鄉土部隊勇士的來信），唱片背面也是他作曲的〈月のコロンス〉（月昇鼓浪嶼），這歌也是在同一時間被文夏翻唱為〈月光的海邊〉，一同發表。 值得商榷的是，雖然出身為「日本軍歌」，確實有「戰爭協力」的背景，從現在的角度來看，這首出自我們公認「臺灣歌謠之父」鄧雨賢的作品，能算是「別人的歌」嗎？身為軍歌，又能算是「敵人的歌」嗎？ 時空背景放在一九三九年的臺灣，這首歌當然還是「自己的歌」、「戰友的歌」，在經過政權轉換之後，就變成了「別人的歌」，甚至變成了「敵人的歌」了。對臺灣人來說，同樣好聽、同樣反映了自己的心情，只是這首歌到底是敵是友，已經糊里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