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一天是什麼時候來的，在夏天黃昏灑滿斜陽的草地上，還是初秋微涼的晚風裡，我的朋友小牛，突然不再像從前那樣英姿煥發地奔馳在河堤。
牠還是在該出去散步的週六上午，奮力地拖著狗鍊把我們帶向河堤；牠還是昂首闊步地在解開鏈鎖的那一刻，火箭一般地飛奔而去；牠還是興奮地隨著草浪跳躍，神氣地回首看顧著我......但是牠的體力大不如前了，兩番衝刺，牠已是氣喘吁吁，不是臥倒在草地上休息，便是垂著頭散步。
我努力思索著那一天，大概有半年的時間了吧，以往回到家，總是在轉動鑰匙之前，牠已經用嘶嘶的鼻息在門縫中與我們打招呼，門才開了一半，牠便又跳又叫地撲跳著，彷彿訴說著一天在家中的寂寞與委屈，並且熱烈地歡迎；但現在不是了，往往我打開了門，連聲呼喚著牠的名字，小牛這才從小窩中探出頭來，然後徐徐地走向我，緩緩地左右搖著牠的尾巴。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那是抗議，抗議我們給牠的關心不夠，抗議我總是在牠跳到我身上、趾爪劃破我的絲襪之後，高聲地喝斥牠，所以不願來迎接我們。後來我才發現：牠真的老了。牠是因為聽力嗅覺都不如從前了，才不知道主人已經到了家門口。
「小牛老了。」這句話像是一記警鐘。
我們知道世界會老、山會老、樹會老、朋友會老，但是很難想像好似前幾天才剛從狗媽媽那裡帶回來剛斷奶的小狗，牠微張著眼睛在你的懷裡鑽動，用初生的小牙啃著你的手指頭，而今天牠居然會在你面前老去，以加快的速度老去並且面對死亡。
從豢養牠的第一天開始，我們不就在準備這一天麼？這是養狗的人一定要有的心理建設，因為牠遲早會先一步離開你。我所不知道的是，感情的割捨是不能夠想像、也不能夠準備的。
縱然預知了一切，但是當牠不再神氣、輕易地就從日常舉動中顯出老態，甚至幾次從熟睡的牠身邊走過，牠不像年輕時那樣容易驚醒，反而像個嬰兒般沉睡時，我疼惜地看著牠，心中浮起的是越來越接近失去牠的恐懼。
我常常想著：若不是有這一隻狗，我們的生活將會多麼無趣？每星期一次，牠帶我們去河堤草原上親近大自然；吃晚餐的時候，是因為有牠的虎視眈眈，讓餐點變得更為可口；無聊的時候，牠撓撓耳朵翻開個大肚皮，逗你開心；沮喪 的時候，牠窩心地蹲在腳邊，告訴你一個人並不孤單；假日在家裡隨意走動，牠總是一雙晶亮的眼睛望著你，搜尋著任何一個牠可以參與的環節，把所有的時間獻給了你；有哪一種動物能夠像狗這樣，無私地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你、聆聽你心裡的聲音、體察你細微的情緒？
然而這樣的貼心，牠仍注定了要離開我們。
為了這最後的一天，我曾做過無數次的排演。牠可能得了心臟病、糖尿病或是中風，病痛讓牠不自主地流口水、長眼翳、大片大片地掉毛，但是無論如何絕對不要任意改動家具的擺設 位置，讓牠即使耳不聰目不明，都還能在安全的 家中活動，更要用全部的愛心來照顧牠；如果真是病入膏肓，我們該果斷地讓牠安樂死，因為小牛是這樣聰明又驕傲的狗狗，牠一定無法忍受自己失去尊嚴的模樣、更無法忍受束手無策地躺在那裡，讓陌生的醫生護士擺弄。
即使這樣遙想時，都覺得心中千萬個不忍。
那般不忍的心，讓我在看了美國劇作家，同時也是諾貝爾文學獎、普立茲文學獎得主尤金．歐尼爾的《一隻狗的遺囑》之後，幾乎落下眼淚。
我相信尤金．歐尼爾不但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劇作家之一，他絕對是一個養狗、愛狗，並懂得憐惜狗的人。只有那樣憐惜的同理心，才能讓他用這樣精煉而淺顯的文字，寫下這一本感人至深的作品。
在書中，他用擬人化的筆法，揣摩一隻老狗的最後心聲，有一句話最令人動容，牠說:「我所能遺留的、最有價值的，只有愛和忠誠。」
狗狗是這樣謙卑，但是讓我們想想，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比「愛」與「忠誠」更有價值？更值得歌頌？是的，狗比人聰明，牠們懂得活在當下，牠們不會為了永遠帶不走的權力與金錢汲汲營營，牠們只分享現下的情感。
尤金．歐尼爾的《一隻狗的遺囑》，看似在寫狗，其實是在告訴我們「高貴的人類」，能夠交流的感情才是生命最大的追求。
這兩年來，往世界看，有殺戮的戰爭、如瘟疫的疾病；往國內看，有惡質的政客、吵不完的選舉，當我們急著舉起干戈向外撻伐的時候，我們的世界是否還是該有一些永遠不變的信仰？
像是愛與忠誠。
我的狗已經老了，也許有一天牠就會像尤金．歐尼爾筆下的老狗伯萊明那般，因為身體的沉重負擔而感受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回憶起自己的一生，也許牠心中還是會有一些小小的遺憾，而作為主人的我們並不知道，但是無論如何，我深信牠可以驕傲的是，即使到了最後的一刻，牠仍然擁有我全部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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