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讀《愛心樹》，其實沒有被感動。
相反地，當我看著那棵樹被一點一滴削減——果實、樹枝、樹幹——還被做成船、建成房，最後只剩一截樹墩，我心裡升起的是不寒而慄。多年後再讀，我更確定一件事：中文把它譯作「愛心樹」，也許並不是原意的全部。
Giving，不等於無止盡的自我犧牲；給予，未必就是愛。
—
這個故事大家都熟：在還要撥接上網的年代，它就已在信箱與論壇間傳遞。男孩要什麼，樹就給什麼；男孩離開又回來，樹一等再等，最後結語總會落在「樹很快樂」。
可我總卡在那句話之前的空白——快樂，是誰說的？我們為什麼這麼容易把「願意被索取」與「真正的幸福」畫上等號？如果愛是雙向流動，那這段關係裡，回流在哪裡？
長大後我才明白，《愛心樹》其實遞來一連串讓人不舒服的追問：對所愛的人不斷付出，真的是健康的關係嗎？「不求回報」在某些時候是祝福，在某些時候卻像一個內化的命令——叫你把自己消耗到看不見為止，還要微笑說「我很快樂」。那是愛，還是習慣？是成全，還是自我消失？
更殘酷的是，這本書也像一面鏡子，照出我們和大地的關係：人帶走果實，鋸下枝條，把樹幹做成船，說要去更遠的地方追尋「幸福」。等到疲憊了，才回來坐在只剩下的樹墩上歇息。
這當然可以讀成父母對孩子的愛，也可以讀成人對自然的索取；兩種解讀都是真的，也同樣需要被追問：在「索取」與「給予」之間，我們能不能找到一種彼此都還完好的平衡？
—
如果你打算把它當成親子共讀，我會建議換個方式開場：
先別急著告訴孩子「真正的愛是不求回報的付出」。不如問他們：如果你是那棵樹，你會怎麼想？如果你是那個男孩，你只會拿走嗎？你願意留下什麼？
當我們允許孩子保留自我、說出需要、練習感謝與回饋，我們其實在重新定義「愛」——不是燃盡自己去照亮別人，而是讓彼此都感到溫暖。
如果你也曾把自己掏空，還逼自己笑著說「我很快樂」，這本書或許能陪你把那個笑容先放下，誠實地問一句：我想要怎樣的愛？而當這些問題被攤在光底下的那一刻，愛，才真正開始。
書封來源：博客來
圖片來源：水滴文化
讀者回應
目前尚無留言。